《至情》谈芥

65、再见 师无妄在她

　　夜色渐浓，二人收拾好桌椅，一同回了小屋。屋中的烛火摇曳，简单梳洗过后，二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被褥里。

　　付疏桐毫无睡意，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身侧的崔又生，眼睛亮亮的。小时候，都是哥哥陪她睡觉，后来哥哥长大了，她就一个人睡觉，直到崔又生来到门派，她才重新体会到这份温暖。像这样挤在一处、闲聊相伴的夜晚，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又生。”付疏桐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崔又生睁眼看着天花板，应了一声：“嗯？”

　　“没什么。”付疏桐咧开一个笑脸。

　　“快睡吧，”崔又生轻声哄她，“你明日还要早起练功。”

　　天际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晨雾轻轻漫过竹林，小院里传来清脆的鸟鸣。

　　身侧的付疏桐早早醒了过来。她怕惊扰到崔又生休息，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点摸索着穿上鞋袜。

　　付疏桐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崔又生，抿唇浅浅一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随着木门一声轻响，屋内安静下来。
　　原本看似熟睡的崔又生，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她依旧躺着，抬手从袖笼里取出那具小巧的木偶，轻轻举在眼前。木偶眉眼逼真，完完全全是照着师无妄的模样复刻的，素白长衫，青丝束以青色发带，腰间青带束身。

　　师姐做的是师兄前世的样子啊……她还是更喜欢师兄穿青色衣服的样子。

　　不过也很好了。

　　崔又生眼底浸着浅浅的温柔，指尖轻柔落下，慢悠悠摩挲过木偶的发丝、眉眼，细细描摹挺拔的鼻梁，最后轻轻停落在单薄的唇线上，指腹蹭过，带着一丝隐秘又克制的贪恋。

　　她起身，盘膝端正坐好，将木偶与魂瓶一同摆在身前。

　　崔又生看着两样物件，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一滴温热的鲜血渗出，她抬手将血珠轻点在木偶眉间。

　　指尖落下去的瞬间，桌上的魂瓶震颤起来，淡淡的清浅灵力从瓶身溢出，丝丝缕缕萦绕在木偶周身。灵力包裹之下，小巧的木偶也跟着颤动，木偶的身躯泛起一层浅浅的莹光。

　　崔又生闭上双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不知安静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道声音还很虚弱，却裹着沉沉的思念和绵长的温柔，跨越了生和死，回到她的身边。

　　“又生……”

　　崔又生睁开双眼，恰好和那双活灵活现的眸子对上。木偶的胳膊一顿一顿地抬了抬，动作笨拙得可爱，她不由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师兄，我在。”

　　“这具身体好不灵活。”木偶明明没有表情，崔又生却能从他微微耷拉的眼角，想象出师无妄幽怨的模样。

　　她笑着把他拿起来托在手心，指尖又点了点他的鼻尖：“嗯……可能是师兄还没有习惯吧，多动动就好了。”

　　“又生，我能看到的。”师无妄在她手心晃了晃小小的身子，语气有点无奈，“你分明在笑话我。”

　　“没有啊。”崔又生弯着眼睛，拇指轻轻抹过他眉间的血迹，却发现那点红早已和木偶的木质融合在一起，凝成了一颗小巧的红痣。

　　也罢，有颗红痣反倒更添了几分风情，她问出了心底最惦记的事：“师兄，你的记忆……”

　　“全部。”师无妄声音笃定又温柔，“所有，前世，今生，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部想起来了。”

　　崔又生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眉眼弯弯地笑了：“我也是。”

　　“我已经找到复活你的办法了。等到百花大比，我会拿到前三，到时候师兄就不用困在这个小小的木偶里了。”她认真地看着他。

　　师无妄慢慢挪到她的手腕边躺下，小小的脑袋靠在她的指节上：“能这样看着你就好了，躯壳……没那么重要。”

　　“这怎么能行？”崔又生立刻反驳，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师兄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天骄的人。明年三月，我保证，你会有一个全新的、可供修炼的身体。”

　　师无妄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坐起来，慢悠悠地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最后稳稳坐在她的肩窝，小小的脑袋轻轻靠在她的颈侧：“那师兄就等着师妹来解救我了？”

　　崔又生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种感觉，像童话里骑士要去拯救被困的公主。

　　“青青怎么系在腰上了？”师无妄晃了晃腿，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青色丝带上，“我不是给你系在手腕上吗？”

　　崔又生低头瞥了一眼，随手扯了扯丝带的末端：“师姐帮我换的，说这样更好看些。”她转了转空荡荡的手腕，语气随意，“反正这道疤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别人看见就看见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会不会有些不方便？”师无妄微微歪头，“难道你每次用的时候都要抽腰带吗？”

　　“本来也不是当作真腰带啊，里面还系着一条白色的，和衣服颜色一样，师兄没看出来吧。”崔又生说着，解开外层的青青，丝带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稳稳系了回去，“系在腰上还能迷惑人，别人都只当是普通的装饰，没人会想到是法器。”

　　“而且，不觉得我们穿的很登对吗？”崔又生弯了弯眼角。

　　“嗯……好。”师无妄脸有些红，应了一声，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垂。

　　“对了，我今日还要去青石崖一趟。上次急着去见你，是缨娘帮我拖着那些人，说好要回去的，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崔又生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师无妄这才发现这儿有些陌生，他环顾了一圈陌生的小屋，有些疑惑：“这是哪里？”

　　“我在外门的居所啊。”崔又生挑眉调侃他，“师兄以前不是经常来给我送药膏吗？怎么会不记得？”

　　“我那都是放在门口就走的。”师无妄的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辩解，“男女有别，怎么可以随便进出女孩子的房间。”

　　崔又生被他逗笑，抬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师兄现在有灵力吗？若是没有，我渡一些给你。虽说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但还是保险些好。”她说着，就要抬手往他身上渡灵力。

　　“我自己没有，但是木偶体内存着你和明义的灵力，足够自保和追踪了。”师无妄连忙按住她的指尖，乖乖回答。

　　“好。”崔又生点点头，“那我们出发。”

　　她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竹林的清香扑面而来，院外的鸟叫清脆悦耳。却见付疏狂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下，看样子已经徘徊了许久。

　　崔又生的警惕心瞬间提了上来，肩窝上的木偶也静止不动，假装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木偶挂件。

　　“你怎么在这？”崔又生站在台阶上，望着站在台阶下面的男子。

　　付疏狂抬头，撞见她的视线时肩膀下意识一僵，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我……我来找疏桐，我不知道你在这的。”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要走，“既然她不在，我就先走了。”

　　“站住，”崔又生叫住他，“你骗人。”。

　　付疏狂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指尖掐了掐掌心，像是做了极大的思想建设才慢慢转过身来。他抬眼和她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垂下眼帘：“我是来找你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敲门？”崔又生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屋内她和师兄的对话，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你是否醒了，怕打扰你休息。”付疏狂的指尖摩挲着背后剑柄上的剑穗，视线落在她的鞋尖上。

　　崔又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是没听到。她收回目光，随口问道：“什么事？”

　　良久，付疏狂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她：“你昨天，看到我了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崔又生皱了皱眉：“什么？我们昨晚不是在一块吗？”

　　“不是。”付疏狂轻轻摇了摇头，“昨晚，你来这的路上，竹林里，看到我了吗？”

　　崔又生愣了愣，这才想起昨晚路过竹林时，确实有个练剑的白衣弟子。只是那人手里拿的是竹剑，和付疏狂惯用的软剑不同。

　　她有些疑惑：“你用的不是软剑？”

　　这句话一出，付疏狂先是一愣，眼里亮了起来。他没想到崔又生居然会记得自己惯用的法器，低着头偷偷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抿紧唇压下去：“是软剑……”

　　“只是软剑使多了，想换一换，”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觉得我的竹剑使得也很好了。”

　　崔又生不明白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嗯，所以？”

　　付疏狂的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有些笨拙地从背后拿出那柄修好的竹剑，当初碎成两半的竹剑被拼接在一起，断裂的地方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完全看不出断过的痕迹，剑柄末端还系着一个崭新的粉色剑穗，在风中轻轻晃着。

　　“那把竹剑……是你留给我的那一把。我……我把它修好了，想还给你。”

　　崔又生看着那柄竹剑，没什么印象，她那时候用断的竹剑多了去了：“这个是我的？”

　　“……对啊。”付疏狂的声音低了下去，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就是上次外门大比，你和我比试时断掉的那一把。”

　　就这事需要从那么早等到现在吗……
　　“没事，不用还给我。”崔又生从他身边经过，“你修好了就是你的了，而且挂了剑穗练剑也不方便。”

　　崔又生经过的风扬起了那段剑穗。

　　“等等。”他下意识叫住她。

　　崔又生顿住脚步，扭头看他：“嗯？”

　　付疏狂侧身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收回视线，有些落寞：“没什么……对不起。”
　　“你去忙吧，我去找疏桐了。”

　　崔又生没放在心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好。”

　　风拂过竹林，落下几片青叶。付疏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才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柄上的粉色剑穗，喃喃：“我以为你会喜欢粉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