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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烟花散尽时   流萤巷 ...

  •   流萤巷27号的除夕夜,灯火通明。

      屋檐下挂满了红灯笼,每一扇窗户都贴着崭新的窗花——蝴蝶、鲤鱼、喜鹊,都是曲知祈剪的。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张姨炖的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长木桌上摆满了年货:瓜子、花生、糖果、柿饼、蜜饯,还有曲郝从县城买回来的点心。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虽然还没到最精彩的时刻,但那种喜庆的气氛已经满溢出来了。

      “来来来,发红包了!”曲郝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红纸包。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新外套,虽然还是黑色,但熨得笔挺,连脸上的断眉都显得柔和了些。

      “我先来!”大刘第一个凑过去,搓着手,“赫哥,今年给包个大的!”

      “少不了你的。”曲郝笑着递给他一个红包。

      老陈、李叔、张姨都拿到了红包,连祁迹也有份。祁迹捏着那封厚厚的红包,手指微微发紧——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我呢我呢?”曲知祈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曲郝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红包,比别人的都厚,故意举高:“想要?说点好听的。”

      “爸最好了!”曲知祈抱住他的胳膊晃,“爸最帅!爸是天下第一好爸爸!”

      曲郝被逗笑了,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就你嘴甜。”

      曲知祈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小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是曲郝歪歪扭扭的字:“给我闺女买糖吃。”

      “爸,”曲知祈眼睛有点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小孩子。”曲郝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张姨端来刚炸好的藕盒,金黄色的,热气腾腾。曲知祈立刻被吸引了,顾不上感动,抓起一个就咬。

      “烫!”张姨赶紧说。

      “唔……好吃!”曲知祈烫得直哈气,但眼睛弯成月牙。

      祁迹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心里那片阴影暂时被压了下去。他拿起一个藕盒,吹凉了递给她。

      “谢谢。”曲知祈接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电视里小品演员抖了个包袱,大家笑起来。老陈和大刘开始争论刚才那个笑话到底好不好笑,李叔憨厚地帮腔,张姨笑着劝架。曲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我觉得挺好笑的!”大刘拍着桌子,嗓门盖过了电视里的笑声,“那个演员说‘今年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多实在!”

      老陈撇嘴:“都多少年的老梗了,也就你笑。”

      “老梗怎么了?经典!”大刘转头找援兵,“祁迹,你说好不好笑?”

      祁迹正看着曲知祈。她穿着他买的那件米白色厚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脸颊被炉火熏得有些红。这会儿她正站在沙发上,学着电视里的小品演员比划动作。

      “看我的!”她学着演员的腔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她单脚踩在沙发扶手上,张开双臂,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飘起。屋里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从未沾染过任何阴霾。

      “哎呀,小心点!”张姨赶紧去扶。

      “没事!”曲知祈站稳了,又换了个姿势,“我还会这个——”

      她模仿另一个演员,双手叉腰,仰头挺胸,故意粗着嗓子:“我骄傲!”

      所有人都笑起来。老陈笑得直拍大腿,李叔憨厚的笑声像闷雷,大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曲郝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扬,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祁迹看着这一幕,看着她在沙发上蹦跳,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被炉火映红的脸——那一刻,他几乎要相信了。相信她真的只是贫血,相信她真的只是累了,相信那个在雪地里绽开的血花只是偶然,相信那个悄悄揉着肋骨的夜晚只是错觉。

      他要相信。他必须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夜晚,该怎么面对这个屋里所有人的笑容,该怎么面对……她。

      “祁迹!”曲知祈在沙发上冲他招手,“你来你也来!我们演夫妻吵架!”

      祁迹耳根微红,但起身走了过去。曲知祈一把拉住他,把他按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说!昨天为什么晚回家!”

      祁迹配合地低下头,声音很轻:“加班。”

      “加班?”曲知祈学着小品里的语气,“加什么班?和谁加班?男的女的?”

      “男的。”祁迹说。

      “我不信!”曲知祈叉腰,“给我看手机!”

      她伸出手,作势要抢祁迹口袋里的手机。祁迹配合地躲,两个人就在沙发上闹起来。曲知祈笑得站不稳,往后一仰——

      祁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落在他怀里时几乎没什么重量。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一瞬间,祁迹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来换。

      但时间从不等人。

      曲知祈笑着要站起来,却突然晃了一下。祁迹扶住她,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事,”她很快站稳,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她跳下沙发,轻快地走向长木桌,要去拿水杯。所有人都还在笑,老陈在评论刚才的“表演”,大刘在嚷嚷要再来一段。

      只有祁迹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按向了右侧肋骨的位置。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但祁迹看见了。他一直看着她,所以看见了。

      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电视机里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倒数声:“五——四——三——”

      流萤巷27号的所有人都站起来,端着酒杯,准备迎接新的一年。张姨的眼睛湿润了,老陈挺直了背脊,大刘咧着嘴笑,李叔憨厚地搓着手。曲郝搂着曲知祈的肩膀,祁迹站在她身边。

      曲知祈的脸颊被炉火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烟火。她端着果汁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笑容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迹!”她在倒数声中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新年快乐!”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新年快乐”,想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想说“你会一直健康快乐”。但话到嘴边,被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一个盘旋在他心头太久,沉甸甸到快要把他压垮的念头。

      “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欢呼声,窗外,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整个萤火镇的夜空被点燃了,五颜六色的光点绽放又坠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屋里的人也欢呼起来。酒杯碰撞,笑声四溢,祝福的话语此起彼伏。

      “新年快乐!健康平安!”

      “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祁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曲知祈——她正仰头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侧脸被忽明忽暗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又像烟花破碎的光。

      “知知,”祁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曲知祈的笑容僵住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什么?”

      “你疼吗?”祁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真的只是贫血吗?”

      屋里的欢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祁迹,”曲郝皱着眉,“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赫叔,”祁迹没移开视线,依然看着曲知祈,“她手臂上有淤青,她老是揉肋骨,她流鼻血,她越来越瘦,她越来越容易累——这些,都不是贫血,对不对?”

      曲知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比一朵绚烂,把屋里照得明明灭灭。电视里还在播放新年的歌舞,喜庆的音乐和窗外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的热闹。

      “知知,”祁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我不去……”曲知祈小声说,试图抽回手,“我真的没事……”

      “你有事。”祁迹握得更紧了,声音在颤抖,“你一直在瞒着我们。为什么?”

      “因为——”曲知祈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她吼出这句话,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全身都在抖。祁迹扶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知知!”张姨冲过来。

      曲知祈还在咳,越咳越厉害,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暗红色的,溅在她红色的棉袄上,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刺眼的颜色还是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然后,在下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曲知祈的身体软了下去。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向后倒去。祁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但她已经没了意识,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知知!”曲郝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把推开祁迹,把女儿抱起来。在抱起的瞬间,他看见了——曲知祈左手小臂上,衣袖滑落,露出一大片暗紫色的淤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不是磕碰能造成的痕迹。

      曲郝的手抖了一下。他猛地撸起女儿的袖子,整条手臂露出来——更多的淤青,新旧交叠,像一张可怖的地图,标记着她隐瞒了多久的病痛。

      “老天……”张姨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老陈和大刘也围过来,看见那些淤青,脸色都变了。李叔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窗外,新年烟花开得正盛。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装点得像童话世界。爆炸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整个小镇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而流萤巷27号的堂屋里,世界崩塌了。

      曲郝抱着女儿往外冲,脚步踉跄却飞快。他撞翻了椅子,踢倒了垃圾桶,但什么也顾不上了。张姨哭着跟上去,老陈和大刘也追出去,李叔愣了一秒,也往外跑。

      祁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冲出院子,看着曲知祈苍白的脸在烟花的光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里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有曲知祈掉落的红色发绳,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是心形的,粉红色的,缓缓绽放,又缓缓坠落。

      美得残忍。

      祁迹忽然动了。他冲出堂屋,冲出院子,冲进漫天烟火里。街道上满是庆祝新年的人,孩子们拿着烟花棒追逐嬉戏,大人们站在门口谈笑风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疯跑的少年,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的泪,没有人注意到远去的汽车尾灯。

      他追着那辆车跑,用尽全身力气跑。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想追上那辆车,追上她,抓住她,告诉她别怕,告诉她他在,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车越开越远,尾灯的红光在街道拐角一闪,消失了。

      祁迹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抬起头,看着夜空——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比一朵绚烂,一朵比一朵盛大。

      那些光点在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小镇,照亮了每一张笑脸,照亮了这个新年夜所有的喜悦。

      然后,它们坠落,熄灭,消失在黑暗里。

      就像她一样。

      祁迹慢慢直起身。他站在流光古街中央,站在漫天烟火下,站在新年的欢呼声里。周围是那么热闹,那么喜庆,那么……虚假。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只银蝉手链。蝉在烟花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在呼吸,像在哭泣。

      “祁迹!”

      身后传来喊声。祁迹回头,看见老陈和大刘跑过来,脸上都是汗,都是慌乱。

      “车去医院了,”老陈喘着气,“我们……”

      他没说完,因为祁迹已经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这一次,他没有跑得那么快,但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烟花还在放。小镇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新年的第一分钟,有一个女孩的生命正在流逝,有一个少年的世界正在崩塌。

      祁迹跑过流光古街,跑过忆川溪,跑过旧火车站。他跑过所有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跑过所有有她笑声的地方。

      他跑得很快,但时间好像走得更快。

      当他终于跑到县城医院时,急诊室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曲郝、张姨、李叔,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镇上人。所有人都沉默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慌乱和恐惧。

      曲郝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缩成一团,像一尊破碎的雕塑。

      张姨在哭,声音压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李叔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眼圈红红的。

      祁迹走过去,脚步很轻。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等待的人。

      祁迹走到曲郝面前,停下。曲郝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他看着祁迹,看了很久,然后哑着声音说:
      “她一直瞒着。”

      祁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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