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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肩上的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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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味浓得化不开。
流光古街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新写的春联,空气里飘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炮仗声时不时响起,惊起屋檐上栖息的麻雀。
流萤巷27号更是热闹非凡。张姨从清晨就开始忙活,炖肉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老陈和李叔在院子里架起了大锅,炸着豆腐泡和肉丸子。大刘负责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曲郝在堂屋里写福字,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祁迹和曲知祈在屋里继续做《春信》。
“祁迹,你看这里,”曲知祈指着屏幕,“萤火虫发光的时候,周围要有光晕,朦朦胧胧的那种。”
祁迹点头,调整参数。屏幕上,白色的小人身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像真正的萤火虫在夏夜里闪烁。
“对!就是这样!”曲知祈拍手,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
她今天气色不错,脸颊有淡淡的红晕,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祁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片阴影暂时被驱散了。
“接下来是爬山场景,”曲知祈翻着画稿,“蝉要背着萤火虫,因为萤火虫飞不高。但蝉自己也很累,所以动作要慢,要沉。”
祁迹按照她的描述修改代码。黑色的小人背着白色的小人,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动作确实很慢,很沉,但很坚定。
“然后下雨了,”曲知祈继续说,“他们要找地方躲雨。这里要有一棵树,很大的树,树叶要茂密,能挡雨。”
祁迹添加了一棵树,枝叶茂密,树冠如盖。两个小人跑到树下,依偎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雨停了,彩虹出来了。”曲知祈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梦,“彩虹要很漂亮,七种颜色,从山的这头跨到那头。”
祁迹画了彩虹,七种颜色,鲜艳明亮,横跨整个屏幕。
“然后他们继续走,”曲知祈托着下巴,“走过秋天,枫叶红了。走过冬天,下雪了。最后……最后他们走到山顶,看见春天。”
她顿了顿,转头看祁迹:“春天是什么样的?”
祁迹想了想:“花开了,草绿了,溪水解冻了,阳光很暖。”
“对,”曲知祈笑,“就是这样。要有很多花,很多颜色,要看起来很温暖,很……很有希望。”
祁迹开始画春天。他画了漫山遍野的花,画了潺潺的溪流,画了温暖的阳光。画到最后,两个小人站在山顶,手拉着手,看着远方的日出。
“这里要加一句话,”曲知祈说,“就一句。”
“什么话?”
曲知祈想了想,轻声说:“春天来了,我们找到了。”
祁迹在屏幕下方加上这行字:春天来了,我们找到了。
字是白色的,在绚烂的春景里很显眼。曲知祈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释然,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祁迹,”她说,“游戏做完了。”
祁迹看着她:“还没有,还要调试,还要……”
“做完了。”曲知祈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我心里,已经做完了。”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脸在屏幕光里很柔和,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祁迹,”她又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她没说完,但祁迹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地握住:“没有如果。”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对,没有如果。”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饿了,张姨是不是在炸丸子?我闻到香味了。”
“嗯。”祁迹也站起来,“去吃吧。”
两人走出屋子,院子里香气扑鼻。大锅里,金黄的丸子在热油里翻滚,滋滋作响。张姨用漏勺捞起炸好的,放在盘子里沥油。
“知知来尝尝,”张姨递过来一个丸子,“小心烫。”
曲知祈吹了吹,咬了一小口。丸子外酥里嫩,肉香四溢。
“好吃!”她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就多吃点。”张姨又递给她一个,“祁迹也吃。”
祁迹接过,咬了一口。确实好吃,但他没什么胃口。他看着曲知祈吃得开心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又浮上来。
她今天看起来很好,气色好,精神好,笑得也开心。但祁迹总觉得,这种好有点不真实,像回光返照,像……像最后的灿烂。
“想什么呢?”曲知祈捅捅他,“丸子要凉了。”
祁迹回过神,把剩下的丸子塞进嘴里。肉香在嘴里散开,但他尝不出味道。
“祁迹,”曲知祈突然说,“我们去祈愿寺吧。”
“现在?”
“嗯,现在。”她看着天空,“今天天气好,我想去祈福。”
祁迹看了看天。确实,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虽然是冬天,但不太冷。
“好。”他点头。
两人跟张姨说了声,张姨叮嘱他们早点回来,又往曲知祈口袋里塞了几个刚炸好的丸子。
走在去祈愿寺的路上,曲知祈话很多。她指着路边的灯笼,说哪个好看哪个丑;指着别人家的春联,说哪个字写得好哪个写得歪;指着街上的孩子,说谁家的小子又长高了谁家的丫头又胖了。
祁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温度都传给她。
走到山脚下,石阶很长,曲知祈爬得很慢。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脸色渐渐苍白。
“累了吗?”祁迹问。
“不累,”曲知祈摇头,但声音有点虚,“就是……有点喘。”
“我背你。”祁迹在她面前蹲下。
“不用,”曲知祈笑,“我能走。你看,我比你走得快!”
她说着,加快脚步,但没走几步就又慢下来。祁迹没再说话,只是走在她身边,随时准备扶她。
终于爬到山顶,祈愿寺就在眼前。今天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烧香。香烟袅袅,钟声悠扬,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
曲知祈买了香,分给祁迹三支。两人跪在蒲团上,闭眼祈福。
祁迹不知道曲知祈许了什么愿,但他自己的愿很简单,很重复,只有一个:愿她平安健康。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安静。曲知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祁迹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没有离开过她微微摇晃的背影。
雪后的山径泛着湿漉漉的光,融化未尽的白雪蜷缩在石阶边缘,像冬日最后倔强的吻痕。两旁的松树挂着冰凌,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祁迹,”曲知祈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株枯草上残留的冰挂,“你看,像不像水晶?”
祁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束已经枯萎的狗尾草,草穗被冰完整地包裹着,晶莹剔透,确实像极了精心雕琢的水晶。
“像。”他说。
曲知祈伸手想碰,祁迹拦住她:“凉。”
“就碰一下。”她固执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束冰草。冰很冷,她迅速缩回手,却笑了:“好凉,但好漂亮。”
她的笑容在冬日的阳光里干净得像新雪,祁迹看着,心里那片阴影短暂地消散。他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她只是贫血,只是身子弱,养一养就会好起来。
“走吧,”曲知祈转身继续下山,脚步轻快了些,“我们去旧火车站。”
旧火车站在镇子边缘,废弃多年。铁轨早已锈蚀,枕木间长满枯草,月台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夏天时那些藤蔓是翠绿的,现在只剩下深褐色的枯枝,缠绕着生锈的灯柱和斑驳的墙面。
但曲知祈喜欢这儿。她说这儿安静,说这儿能看见火车远去的地方,说这儿让她想起妈妈——她妈妈年轻时曾在这儿等过一列永远不会再来的火车。
他们爬上月台。木质月台有些腐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曲知祈走到月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晃荡着。祁迹站在她面前的地面上,仰头看她。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是张姨新做的,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围巾是米白色的,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随时可能滑落。
“祁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祁迹摇头:“不知道。”
“我信。”曲知祈晃着腿,眼睛望着远方铁轨延伸的方向,“我相信在另一个世界里,有另一个我,另一个你。那个我可能很健康,那个你可能……更爱笑一点。”
祁迹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个世界里的我们,”曲知祈继续说,声音像在说梦话,“可能在念同一所高中,你是学霸,我是学渣。你坐在我前面,我上课走神,就盯着你的后脑勺看。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你帮我背书包,我请你吃烤红薯。”
她顿了顿,笑了:“也可能那个世界里的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去了大城市,考上很好的大学,做了很厉害的程序员。我留在萤火镇,开花店,种向日葵。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
“不好。”祁迹突然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不好?”曲知祈低头看他。
“那个世界不好。”祁迹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要这个世界。这个有你的世界。”
曲知祈愣住了。阳光照进她眼里,像碎了的玻璃,亮晶晶的。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深,酒窝都出来了。
“祁迹,”她轻声说,“你偶尔真的……很会说话。”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吹开了。她伸手想抓,但围巾已经滑落,掉在祁迹脚边。
“呀,”她伸手,“给我。”
祁迹弯腰捡起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很淡,但确实有。他没递给她,而是上前一步,站在月台下方,面对着她。
“低头。”他说。
曲知祈乖乖低头。祁迹把围巾重新围在她脖子上,一圈,两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围好了,他没退开,依然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祁迹,”曲知祈忽然开口,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抱一下。”
祁迹没动。
“好冷,”她又说,眼睛弯起来,“抱一下嘛。”
祁迹伸出手。曲知祈向前倾身,从月台上跳下来——不是真的跳,是扑向他。祁迹稳稳接住她,她的腿盘在他腰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很轻。祁迹再一次意识到,她真的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窝里,痒痒的,暖暖的。祁迹站得很稳,双手托着她,像托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祁迹,”她在耳边轻声说,“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祁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他想把自己的温度都传给她,想让她暖和起来,永远暖和起来。
“祁迹,”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如果……”
“没有如果。”祁迹打断她,声音很硬。
曲知祈笑了,笑声闷闷的,震得他胸口发麻:“好,没有如果。”
他们就这么抱着,在冬日的旧火车站,在废弃的月台下,在苍白的阳光里。风刮过铁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远方火车的汽笛。枯草在风里摇晃,冰挂碎裂,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间好像停了,又好像走得更快了。
祁迹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曲知祈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祁迹,”她说,“我有点累。”
祁迹立刻松开手,想把她放下来,但她抱得更紧了。
“你抱我回去,”她说,声音带着点撒娇,“我不想走路。”
祁迹点头:“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趴在他背上,然后转身往镇子里走。曲知祈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侧,呼吸很轻,很均匀。
“祁迹,”走了一段,她又开口,“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她笑,“我可不轻。”
“轻。”
“那是我瘦了,”她说,“张姨最近老说我瘦了,要给我补。”
祁迹没说话,只是更稳地托着她。她确实瘦了,棉袄下的身体单薄得让他心慌。
“祁迹,”她又说,“等春天来了,我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吃张姨做的青团,吃王奶奶家的桃花糕,吃李大叔摊上的糖画……吃成个小胖子,让你抱不动。”
“好。”祁迹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夏天,”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我们要去溪边,抓萤火虫,放在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晚上看着它们睡觉……”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祁迹侧头,看见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祁迹放慢脚步,走得尽量平稳,怕颠醒她。冬天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提醒着人们年关将近。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家时,祁迹感觉到颈侧有些湿。他以为是她的口水,没在意。但湿意越来越多,温热的,黏腻的。
他停下脚步,轻轻侧头,想看看她是不是流口水了。
然后他看见了——暗红色的血,正从她鼻子里流出来,滴在他肩膀上,浸透了棉袄的布料。
祁迹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曲知祈还在睡,毫无察觉。血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祁迹的肩膀上,落在雪地里,像绽开的梅花。
祁迹张了张嘴,想叫她,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血一滴滴落下,染红了他的肩膀,染红了地上的雪。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祁迹才找回行动的能力。他轻轻调整姿势,用没被血染到的那边肩膀托着她,然后加快脚步往家走。
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怕颠到她。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膛。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找张姨,找曲郝,找医生。
快到家时,曲知祈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到了?”
“嗯。”祁迹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努力控制着。
曲知祈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她看见了祁迹肩膀上的血,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抬手抹了把鼻子——手上也沾了血。
“呀,”她笑,笑容有点勉强,“又流鼻血了。冬天干燥,容易上火。”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鼻子和手上的血,又去擦祁迹肩膀上的。但血已经渗进布料,擦不掉了。
“对不起啊,”她小声说,“把你衣服弄脏了。”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刺眼的红,看着她强装轻松的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没事,”曲知祈还在笑,“洗洗就好了。张姨说用冷水洗,能洗掉。”
她拉着他往院子里走,脚步有些虚浮。祁迹跟着她,眼睛一直盯着她,盯着她苍白的脸,盯着她擦拭过后依然残留血痕的嘴角。
院子里,张姨正在晾衣服。看见他们进来,笑着问:“回来啦?祈愿寺人多不多?”
“不多,”曲知祈说,声音很轻,“挺清净的。”
张姨注意到祁迹肩膀上的血迹,脸色一变:“这……这是怎么了?”
“流鼻血了,”曲知祈抢在祁迹前面说,“冬天干燥嘛。张姨,祁迹的衣服沾上血了,能用冷水洗掉吗?”
“能,能。”张姨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曲知祈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着凉了?”
“没有,就是走累了。”曲知祈笑,“我回屋歇会儿。”
她说着,往屋里走。脚步很稳,但祁迹注意到,她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张姨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她转向祁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祁迹张了张嘴,想说她流了很多血,想说她一直在瞒着,想说她可能病得很重。但他看着张姨担忧的脸,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她累了。”
张姨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去换衣服,我看看她。”
祁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他脱下棉袄,看着肩膀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水很冷,刺骨地冷,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机械地搓洗着那片血迹,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冻得通红。
血渍渐渐淡了,但还留下浅浅的印子,像一道伤疤,印在布料上,也印在他心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张姨。祁迹打开门,张姨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她睡了,”张姨压低声音,“脸色很不好。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累。”
祁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祁迹,”张姨看着他,眼睛红了,“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怎么了?”
祁迹摇头:“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张姨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肯定看出来了。她是不是……是不是……”
张姨说不下去了,只是抹眼泪。祁迹看着这位一向坚强的妇人哭得像个孩子,心里的那块冰越结越厚,冷得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