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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急诊室的红灯 “医生说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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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她的血里有坏细胞。可我们都觉得——她的血里,分明是融化的星光。”
急诊室门口,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祁迹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平车匆匆而过,家属蹲在墙角哭泣,医生拿着病历本快步穿梭——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
只有急诊室门上那盏红灯是清晰的。鲜红的,刺目的,一下一下跳动,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曲郝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张姨坐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手帕。老陈、大刘、李叔靠着墙站着,谁也没说话。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的仪器“滴滴”声,规律,冷酷,像在倒数。
祁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只银蝉手链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他记得她给他戴上时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说“你戴这个好看”。
然后他想起了更多。
想起她越来越频繁地说“累”,想起她悄悄按着肋骨时皱眉的样子,想起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想起雪地里那摊暗红的血,想起除夕夜她晕倒时苍白的脸——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祁迹。”
曲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祁迹抬起头,看见曲郝正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空洞,破碎。
“你过来。”曲郝说。
祁迹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谁也没挪近。
“什么时候开始的?”曲郝问,眼睛盯着地面。
祁迹喉结动了动:“十一月……中旬。她说牙龈出血,上火。”
曲郝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笑:“十一月……现在都一月了。她瞒了快两个月。”
走廊里又静下来。远处有护士在喊某个家属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金属的回音。
“我该看出来的。”曲郝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是她爸,我该第一个看出来。但她总是笑,总是说没事,总是……”
他没说完,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张姨伸手想拍拍他,但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祁迹看着曲郝,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男人此刻崩溃的样子,心里那块冰越结越厚,冻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道歉的话,什么话都行。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急诊室的门突然开了。
所有人都猛地站起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门口的人,问:“曲知祈家属?”
“我是她爸!”曲郝冲过去,差点绊倒。
医生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残忍:“初步诊断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马上做骨髓穿刺确认分型。情况不太乐观,已经出现明显出血倾向和骨痛症状,应该是拖延了一段时间了。”
曲郝的身体晃了一下。老陈赶紧扶住他。
“白……白血病?”张姨的声音在抖。
“对。”医生翻开手里的病历本,“需要马上办理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治疗费用不低,预后也……”
“治!”曲郝打断他,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多少钱都治!倾家荡产也治!”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先去办手续吧。病人现在意识还不清醒,等稳定一点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人别多,别吵。”
他说完转身要回急诊室,祁迹突然开口:“医生。”
医生停下,回头看他。
“她……”祁迹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们会尽力。”最后他说,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红灯依然亮着。
曲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滑坐到地上。张姨蹲下身抱住他,两个人在走廊的地上抱头痛哭。老陈别过脸,大刘一拳砸在墙上,李叔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祁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血病。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两把冰锥,一下一下凿着他的神经。他想起她手臂上的淤青,想起她流鼻血,想起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想起她总是说“累”——原来不是贫血,不是上火,不是累了。
是绝症。
是可能治不好的绝症。
是可能……会死的病。
祁迹忽然转身,朝楼梯间走去。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冲进去。楼梯间里很冷,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像鬼火。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黑暗包裹着他,寂静放大了一切——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他愣了愣,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哭了。
从父母离婚那天起就没再哭过的祁迹,在这个寒冷的楼梯间里,哭得像条丧家之犬。眼泪滚烫地流下来,滴在手上,滴在地上,滴在他戴着手链的手腕上。
银蝉沾了泪水,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祁迹看着那只蝉,想起她说过的话:
“蝉在地下埋那么久,就为了一个夏天。值不值?”
“我觉得值。埋了那么久,就为了看一个夏天的太阳,听一个夏天的雨,唱一个夏天的歌。多好啊,轰轰烈烈的,哪怕只有一个夏天。”
她像蝉。她只有十五岁,却可能只有一个夏天了。
不。不止一个夏天。
他们有过一个夏天——那个萤火虫飞舞的夏天,那个雨里踩水的夏天,那个一起堆雪人的冬天,那个穿嫁衣的夜晚。他们有那么多回忆,那么多欢笑,那么多……爱。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想和她过很多个夏天,很多个冬天,很多个春天秋天。他还想带她去省城,去北京,去看她没看过的世界。他还想和她一起变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剥瓜子,讲故事。
他还想……还想让她活着。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束光透进来,照亮了祁迹满是泪痕的脸。是曲郝。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曲郝走进来,在祁迹身边坐下。楼梯间很窄,两个高大的男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曲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里一闪,照亮了他疲惫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黑暗里缓缓散开。
“我十九岁有的她。”曲郝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抱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镇上这些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她喂大的。”
他又吸了口烟:“她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我就抱着她,整夜整夜地不睡,怕她一闭眼就醒不来了。后来她长大了,壮实了,我就以为……以为她好了,不会再有事了。”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曲郝像是没感觉,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祁迹,”他转头看着祁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不怕穷,不怕苦,不怕倾家荡产。我就怕……就怕留不住她。”
祁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
“所以,”曲郝站起来,拍了拍祁迹的肩膀,很用力,“你也别垮。你要好好的,陪着她,看着她。听见没?”
祁迹抬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曲郝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一个父亲。
“嗯。”祁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会陪着她。一直陪着。”
曲郝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祁迹:
“那丫头喜欢你。从把你捡回家那天起,就喜欢得不行。所以你得好好对她,知道吗?”
“知道。”祁迹说,“我会用命对她好。”
曲郝看了他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楼梯间里重新陷入黑暗。祁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看着手腕上那只银蝉。蝉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像小小的萤火,像不灭的信念。
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
“祁迹,你要像蝉一样。不管在地下埋多久,出来了,就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
他会好好活。他也会让她好好活。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会让那只蝉,唱完整个夏天。唱完很多很多个夏天。
祁迹站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适应了一下,然后朝急诊室走去。
红灯还亮着。但他心里的灯,也亮着。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