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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要长命百岁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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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屋檐下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离年关越来越近了。
流萤巷27号开始准备过年。张姨从仓库里翻出积灰的红灯笼,一个个擦洗干净,挂上屋檐。老陈扛来一捆竹子,说要扎个大大的竹架,挂满彩灯。大刘拎回几挂鞭炮,说是今年要放个痛快。李叔憨笑着提来一桶新漆,要把院门重新漆一遍。
曲知祈的精神似乎比前些天好了些。她不再总说“累”,也不再频繁地皱眉。她跟着张姨学剪窗花,小手握着剪刀,笨拙但认真地剪出歪歪扭扭的图案——有时是一只鸟,有时是一条鱼,有时是一只蝴蝶。
“祁迹你看!”她举起刚剪好的蝴蝶,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
祁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纸,点点头:“像。”
“我要贴在窗户上!”曲知祈蹦跳着去找浆糊,但没走几步就慢下来,扶着墙轻轻喘了口气。
祁迹的心一紧,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没事,”曲知祈摆摆手,笑,“就是起猛了。”
祁迹看着她苍白但强撑笑容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窗花:“我去贴。”
“我也要贴!”曲知祈跟着他走到窗边。
祁迹搬来凳子,扶她站上去,然后递给她浆糊和窗花。曲知祈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窗花贴在玻璃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窗花,在地上投出红色的光影,蝴蝶的形状模糊又清晰。
“真好看。”曲知祈满意地拍拍手,从凳子上下来时晃了一下,祁迹立刻扶住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慌。祁迹握紧她的手臂,感觉到布料下的骨头硌得手疼。
“我真没事,”曲知祈挣脱他的手,眼睛依然弯着,“就是贫血嘛,张姨说多吃红枣就好了。”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慌乱,一丝隐瞒,但只看到坦荡和笑意——那种毫无阴霾的、像冬日阳光一样干净的笑意。
“祁迹,”曲知祈拉着他往堂屋走,“我们来写春联吧!今年我们自己写,你来写字,我来想词儿!”
堂屋的长木桌上已经铺好了红纸。张姨研磨,老陈裁纸,大刘在旁指指点点,李叔憨厚地笑着。曲知祈拉着祁迹坐下,托着下巴认真想词。
“上联……”她咬着笔杆,“嗯……‘福星高照全家福’?”
“俗。”大刘摇头。
“那……‘春光耀辉满堂春’?”
“更俗。”老陈笑。
曲知祈撅嘴:“那你们想!”
祁迹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扬起。这样的场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温暖得不能再温暖。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片阴影,挥之不去。
最后春联定下来——上联是“岁岁平安添美满”,下联是“家家幸福庆团圆”,横批“四季吉祥”。词是张姨想的,字是祁迹写的。
祁迹握着毛笔,手很稳。墨水在红纸上洇开,一笔一划,刚劲有力。曲知祈在旁边看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祁迹,你写字真好看!”她由衷赞叹。
祁迹没说话,只是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副春联。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光。
“贴起来贴起来!”曲知祈拍手。
老陈和大刘搬来梯子,祁迹踩着梯子贴春联。曲知祈在下面指挥:“左边高点!不对,右边低了!哎呀,歪了歪了!”
祁迹被她指挥得手忙脚乱,春联贴得歪歪扭扭,但没人介意。贴好后,所有人退后几步,看着那副红彤彤的春联,脸上都带着笑。
“这才像过年嘛。”张姨抹了抹眼角。
“还差鞭炮,”大刘嚷嚷,“除夕那天,咱们放它个惊天动地!”
“小声点,”曲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条鱼,“别吓着鱼。”
“爸!你会杀鱼吗?”曲知祈凑过去。
“怎么不会?”曲郝把鱼放在案板上,“你爸我当年可是……”
他话没说完,鱼一个打挺,从案板上跳下来,在地上扑腾。所有人都笑了,曲郝尴尬地追着鱼跑,最后是李叔出手,一把抓住。
“这鱼劲儿真大,”李叔憨笑,“够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阳光很好,照在雪化后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那么……正常。
可祁迹心里的那片阴影,越来越大。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张姨和面,曲知祈调馅,老陈擀皮,大刘和李叔负责包——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祁迹坐在曲知祈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捏合饺子皮。
“祁迹,你那个馅太多了,”曲知祈笑,“会煮破的。”
祁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圆鼓鼓的饺子,又看看她手里那个小巧精致的,默默把馅拨出来一些。
“对,就这样,”曲知祈凑过来看,“捏紧点,不然会漏。”
她离得很近,呼吸轻轻喷在祁迹手上。祁迹手一抖,饺子皮掉在桌上。
“笨手笨脚。”曲知祈笑着捡起来,重新捏好,“看我包。”
她手指灵活,三下两下就包出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放在祁迹面前:“学会了没?”
祁迹点头,又拿起一张饺子皮。这次他包得很认真,虽然还是歪,但至少没漏馅。
“有进步!”曲知祈夸他。
饺子包了满满三大盘。水烧开了,张姨把饺子下锅,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嬉戏的小白鹅。
“吃饺子喽!”大刘第一个端碗。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料是张姨特调的,醋里加了蒜泥和香油,香得让人流口水。曲知祈吃得特别香,一口一个,脸颊鼓鼓的。
“慢点吃,”张姨给她夹菜,“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曲知祈含糊不清地说,“张姨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祁迹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她真的只是贫血,只是累了,好好养养就会好起来。
吃完饺子,曲知祈主动要求洗碗。张姨不让,但她坚持:“我洗我洗,你们辛苦了。”
她端着碗筷往厨房走,脚步轻快。祁迹跟上去,帮她一起洗。水很热,蒸汽氤氲,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祁迹,”她一边洗一边说,“等过完年,我们去省城吧。”
祁迹动作一顿:“去省城?”
“嗯,”曲知祈点头,“我想看看大城市。听说省城可大了,楼可高了,街上人可多了。我们去看电影,吃好吃的,买新衣服。”
祁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
“然后春天来了,我们就回来。”曲知祈继续说,“春天萤火镇可漂亮了,桃花开满山,油菜花黄灿灿的。我们去看花,去溪边放风筝,去山上摘野菜。”
“好。”
“夏天我们再去溪边踩水,秋天去看枫叶,冬天……冬天我们堆雪人。”曲知祈越说越兴奋,“一年四季,我们都要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祁迹听着,心里那片阴影被她的声音驱散了一些。他想,是啊,一年四季,他们都要在一起。春天看花,夏天踩水,秋天看枫叶,冬天堆雪人。他们会一直这样,一年又一年。
“祁迹,”曲知祈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你说,我能活到一百岁吗?”
祁迹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能。”他说,声音很硬,“你能。”
“我也觉得我能,”曲知祈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花,“我要长命百岁,活得比王奶奶还久。王奶奶今年九十八了,还天天在街上遛弯呢。我要活到一百岁,不,一百二十岁,活成老妖精!”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只是点头:“好,活到一百二十岁。”
“到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曲知祈继续畅想,“你给我剥瓜子,我给你讲故事。我讲我们年轻时候的事,讲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一起变老的。”
祁迹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白发苍苍的他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剥瓜子,讲故事。阳光很暖,风很轻,她还在他身边。
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祁迹,”曲知祈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你会不会嫌我唠叨?”
“不会。”
“会不会嫌我走得慢?”
“不会。”
“会不会嫌我记性不好,老是重复讲同一个故事?”
“不会。”祁迹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讲多少遍,我都听。”
曲知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沾着泡沫的手轻轻碰了碰祁迹的脸,留下一点白色的泡沫。
“祁迹,你真好。”她说,声音很轻,像叹息,像承诺。
祁迹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泡沫。水很热,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
“你也会很好。”他说,“会一直很好。”
洗完碗,两人回到堂屋。其他人已经散了,只有炉火还烧着,噼啪作响。曲知祈坐在炉子边烤火,祁迹坐在她身边。
“祁迹,”她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说,“《春信》做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祁迹说,“还差最后一点。”
“那我得快点画了,”曲知祈说,“不能拖你后腿。”
“你没拖后腿。”祁迹看着她,“你画得很好。”
曲知祈笑了:“那是因为你代码写得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曲知祈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
“祁迹,”她又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活到一百二十岁,你会不会烦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拉钩。”曲知祈伸出小指。
祁迹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两只手,一根小指,在火光下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曲知祈念着童谣,然后笑了,“不对,是一百二十年不许变。”
祁迹看着她笑,看着她眼中跳跃的火光,心里那片阴影暂时被驱散了。他想,也许,真的会有奇迹。也许,她真的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他讲年轻时的故事。
窗外,夜很深了。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曲知祈打了个哈欠。
“困了?”祁迹问。
“嗯。”曲知祈点头,但没动,“再坐一会儿。”
祁迹没说话,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光更旺了,暖意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