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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深冬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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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滑向深冬。
雪没有再下,但天气冷得厉害,屋檐下的冰凌越挂越长,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镇上的人们都换上了最厚的冬衣,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流萤巷27号的炉子几乎没熄过火。张姨在炉子上炖着各种汤,羊肉汤、鸡汤、骨头汤,说是要给曲知祈补身体。曲知祈每次都乖乖喝,但祁迹注意到,她喝得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张姨,”这天午饭时,曲知祈端着汤碗,小声说,“能少放点姜吗?有点辣。”
“姜驱寒的,得喝。”张姨给她夹了块肉,“再喝半碗,听话。”
曲知祈看着碗里漂浮的姜片,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几口。然后她放下碗,脸上带着笑:“喝完了!”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强装轻松的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吃完饭,曲知祈说想去看《春信》的进度。祁迹带她去店里,打开电脑。屏幕上,那只像素小鸟已经能飞过四季了——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枫叶,冬天的雪。画面是曲知祈设计的,颜色温暖明亮,像童话世界。
“真好看。”曲知祈趴在电脑前,眼睛亮晶晶的,“祁迹,你真是个天才。”
祁迹摇头:“是你设计得好。”
“那当然!”曲知祈得意地扬起下巴,但随即又咳嗽起来,咳得很轻,但祁迹还是听见了。
“怎么了?”他问。
“没事,”曲知祈摆摆手,“呛到了。”
祁迹没再问,只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祁迹,”喝完水,她突然说,“游戏什么时候能做完?”
“快了。”祁迹说,“再调试一下就行。”
“那做完之后呢?”
“发布,看看有没有人喜欢。”
“肯定会有人喜欢的!”曲知祈说,“这么好玩的游戏,又漂亮又有意思。”
祁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扬:“嗯。”
“等游戏赚钱了,”曲知祈托着下巴,眼睛看着远方,“我们就去旅行。先去省城,然后去北京,去上海,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好。”
“我们要坐火车,”曲知祈继续说,“要住最好的旅馆,要吃最好吃的东西。你要给我拍照,拍很多很多照片,等我老了,就拿出来看。”
“好。”祁迹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都听你的。”
曲知祈笑了,笑得很满足。她伸手,握住祁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祁迹的手很暖。
“祁迹,”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祁迹点头:“记得。你在网吧收银台,唱《小毛驴》。”
“对!”曲知祈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你一脸‘这女孩怎么这么吵’的表情,可好玩了。”
祁迹回想当时的情形。他确实觉得她吵,像只不知疲倦的知了。但现在,他感谢那只知了,感谢她的吵闹,感谢她把他从孤独里拉出来。
“那时候我就想,”曲知祈继续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怜,一个人来镇上,额头上还有伤。我得帮帮他。”
“你帮了。”祁迹说,声音很轻。
“嗯,我帮了。”曲知祈笑,“然后你就被我捡回家了。”
祁迹也笑:“嗯,被你捡回家了。”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这一刻很安静,很温暖,像冬日的午后,像炉火边的梦。
但梦总会醒。
曲知祈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久,咳得脸都红了。祁迹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单薄的背脊在颤抖。
“我没事,”咳完了,曲知祈喘着气说,“就是喉咙有点痒。”
祁迹没说话,只是递给她水。她接过,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
“祁迹,”她突然说,“我想去溪边走走。”
“太冷了。”祁迹说。
“就一会儿,”曲知祈哀求,“我想看看冬天的溪水。”
祁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给她穿上最厚的衣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把她裹得像只小熊。
“走吧。”他说。
冬天的忆川溪和夏天完全不同。夏天的溪水活泼,奔腾,带着热气;冬天的溪水沉静,缓慢,冒着白气。两岸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老人干枯的手。
曲知祈站在溪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溪水,看了很久。
“祁迹,”她突然开口,“你说,溪水会记得夏天吗?”
祁迹站在她身边,也看着溪水:“会。”
“为什么?”
“因为它流过夏天,流过秋天,现在流过冬天。”祁迹说,“它记得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记得每一只掠过水面的鸟,记得每一个在溪边玩耍的人。”
曲知祈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祁迹,你偶尔也会说这么有诗意的话。”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溪水。他想,他不是有诗意,他只是想记住。记住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瞬间,记住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每一次皱眉。
“祁迹,”曲知祈又说,“你说,萤火虫明年还会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它们记得这个地方,记得溪水,记得夏天。”祁迹说,“所以明年夏天,它们还会回来,还会发光,还会在夜里飞。”
曲知祈笑了,笑得很温柔。她伸手,想碰碰溪水,但祁迹拉住了她。
“冷。”他说。
“就一下。”曲知祈挣脱他的手,蹲下身,把手伸进溪水里。
水很冰,冰得刺骨。她的手指很快红了,但她没缩回来,反而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祁迹,”她看着手心里的水,轻声说,“你看,水是抓不住的。”
祁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像溪水一样冰。他用力握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但你可以记住它。”他说,“记住它的温度,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流过你手心的感觉。”
曲知祈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在笑:“祁迹,你真好。”
祁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他们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冷风起来。祁迹把曲知祈裹紧,带她回家。她的手一直很冰,祁迹就一直握着,没松开。
回到家,张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热腾腾的饭菜,暖洋洋的炉火,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吃饭时,曲知祈话很少,吃得也很少。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菜,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知知,”张姨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的。”
“嗯。”曲知祈点头,但排骨在碗里,没动。
祁迹看着,心里那根刺又开始扎。他想起她手臂上的淤青,想起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想起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想问,想带她去医院,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不敢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吃完饭,曲知祈说累了,想早点睡。祁迹送她回房间,看着她躺下,盖好被子。
“祁迹,”她突然拉住他的手,“你给我唱首歌吧。”
祁迹一愣:“我不会唱歌。”
“随便唱,”曲知祈闭着眼睛,“我想听你唱歌。”
祁迹看着她闭眼等待的样子,喉咙发紧。他不会唱歌,从来不会。但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唱的是那首《小毛驴》,她第一次见他时唱的那首。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调也不准。但曲知祈笑了,笑得很开心。
“祁迹,”她轻声说,“你唱歌真难听。”
“嗯。”祁迹承认。
“但我喜欢听。”曲知祈说,“以后我睡不着,你就给我唱这首,好不好?”
“……好。”
曲知祈满足地叹了口气,握紧他的手:“祁迹,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她说,“虽然有点累,但很开心。”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来换。
但时间不会停。
它会带走她的笑容,带走她的声音,带走她的温度。
祁迹握紧她的手,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睡,守着她,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夜深了,曲知祈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偶尔会皱一下眉,像在做噩梦。
祁迹轻轻抽出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