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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日的信    ...


  •   十二月中旬,天更冷了。

      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又一排,最长的垂到地面,像锋利的匕首。镇上老人说,这是十几年来最冷的冬天。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证明屋里还有人活着。

      流萤巷27号却热闹得像另一个季节。

      堂屋里,炉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张姨、老陈、大刘、李叔都来了,围着长木桌,手里拿着牌,脸上带着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对三!”大刘扔出两张牌。

      “要不起。”老陈皱眉。

      “对五。”李叔憨厚地跟牌。

      “王炸!”曲知祈扔出两张王牌,眼睛弯成月牙,“我赢啦!”

      “你这丫头,手气也太好了!”大刘嚷嚷,“是不是作弊了?”

      “才没有!”曲知祈挺起胸膛,“是你们技术不行!”

      祁迹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微扬。她的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眼睛也亮了些,像是真的恢复了精神。但他注意到,她出牌时手很稳,不抖,不颤,像是刻意控制着。

      “再来再来!”曲知祈洗牌,“这次我要赢双倍!”

      张姨端来切好的苹果,插话道:“别光玩,吃点水果。”

      曲知祈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啃。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祁迹也拿起一块,陪她吃。苹果很甜,汁水很多,但他觉得没什么味道。

      “祁迹,”曲知祈吃完苹果,转头看他,“你的游戏怎么样了?”

      “调试完了。”祁迹说,“明天上传。”

      “那明天就能玩了?”

      “嗯。”

      曲知祈眼睛亮了:“那我们明天第一个玩!”

      “好。”

      “玩完了就去溪边放花灯。”曲知祈继续说,“虽然冬天没有萤火虫,但花灯也很好看。”

      “好。”

      “放完花灯就去吃糖葫芦。”她越说越兴奋,“冬天吃糖葫芦,糖衣特别脆!”

      “好。”

      “然后……”曲知祈想了想,“然后我们就回家,烤火,看电影,吃烤红薯。”

      祁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发紧。他想说“好”,想说“都听你的”,但他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你这丫头,”张姨笑着摇头,“把祁迹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当然!”曲知祈得意,“祁迹是我的,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祁迹耳朵红了,但没反驳。他想,是的,他是她的。从她把他捡回家那天起,他就是她的了。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牌局继续。曲知祈手气一直很好,赢了一局又一局。大刘输得脸都绿了,嚷嚷着要换位置。老陈笑他输不起,李叔憨厚地劝和。气氛热闹得像过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但祁迹注意到,每次笑得太用力时,曲知祈会下意识地按住右肋的位置,很快又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的动作很隐蔽,要不是祁迹一直看着她,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牌打到一半,曲郝从外面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年货——对联,窗花,红灯笼,还有几挂鞭炮。

      “爸!”曲知祈跳起来,“买鞭炮了?”

      “嗯。”曲郝把袋子放下,“过年放。”

      “现在能放吗?我想听!”

      “不行,留着过年。”曲郝拍拍她的头,“等除夕。”

      曲知祈撇撇嘴,但没再坚持。她蹲下身,翻看袋子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窗花好看!”她举起一张红色的窗花,上面是两只喜鹊,“贴在窗户上!”

      “贴你窗户上。”曲郝说。

      “好!”

      曲知祈拿着窗花,跑到自己房间。祁迹跟着她,看她笨拙地爬上凳子,踮着脚贴窗花。窗花很大,她贴得歪歪扭扭,但很开心。

      “祁迹,好看吗?”她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好看。”祁迹说。

      “我也觉得好看。”曲知祈笑,“等过年了,我们把所有窗户都贴上窗花,挂上灯笼,肯定特别漂亮。”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心里的不安稍微散去一些。也许,真的只是他想多了。也许,她真的只是贫血,只是累了。也许,喝了张姨的补汤,好好休息,就会好起来。

      “祁迹,”曲知祈突然拉住他的手,“我想去镇上逛逛。”

      “现在?”

      “嗯,现在。”她说,“我想看看冬天的流光古街。”

      祁迹看看窗外。天还早,太阳还没落山。他点点头:“好。”

      两人穿上厚衣服,围上围巾,出门了。冬天的流光古街和夏天完全不同。夏天的古街热闹,喧嚣,满是游客和叫卖声;冬天的古街安静,冷清,只有几个本地人在匆匆走过。灯笼还挂着,但亮得早,红彤彤的,在暮色里像温暖的眼睛。

      曲知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看着两旁的店铺,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老朋友。

      “祁迹,”她指着前面,“你看,张姨的裁缝店。”

      祁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裁缝店关着门,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

      “张姨今天来咱们家,店就休息了。”曲知祈说,“她总是这样,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意都不顾。”

      祁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还有李叔的汽修厂。”曲知祈继续往前走,“冬天生意不好,但他还是每天开门,说万一有人需要呢。”

      汽修厂也关着门,门口堆着雪人,歪戴草帽,像他们家院子里那个。

      “陈叔的武术班,”曲知祈说,“冬天孩子们都懒了,去的人少,但他还是每天练拳,说功夫不能荒废。”

      武术班开着门,里面传来老陈带着徒弟练拳的声音,低沉有力。

      “刘叔的保安室,”曲知祈走到街口,“冬天最辛苦,要值夜班,要巡逻,但他从不抱怨。”

      保安室里亮着灯,大刘坐在里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曲知祈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祁迹,我喜欢这个镇子。”

      祁迹看着她:“嗯。”

      “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里的故事,喜欢这里的每一盏灯,每一块石板。”她说,“有时候我想,要是能永远留在这里,该多好。”

      祁迹握紧她的手:“那就永远留在这里。”

      曲知祈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呢?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

      “愿意。”祁迹说,很坚定,“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曲知祈笑了,笑得很甜。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祁迹,你真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渐渐黑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红彤彤的。远处传来烤红薯的香味,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祁迹,我想吃烤红薯。”曲知祈说。

      祁迹给她买了一个。红薯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气,然后咬了一小口。

      “好甜!”她满足地眯起眼。

      祁迹看着她吃,看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这一刻很平常,很温暖,像无数个冬日的傍晚,像无数个和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刻。

      但祁迹知道,这样的时刻,过一天少一天。

      他不敢想未来,不敢想明天,只敢想现在,想此刻,想她捧着红薯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祁迹,你也吃。”曲知祈把红薯递到他嘴边。

      祁迹低头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两人分吃完一个红薯,手拉着手往回走。夜色深了,风起来了,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地上摇曳,像跳动的火焰。

      “祁迹,”走到巷口,曲知祈突然停下,“你看星星。”

      祁迹抬头。冬天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

      “真好看。”曲知祈轻声说,“夏天的萤火虫,冬天的星星,都好看。”

      祁迹看着她仰起的侧脸,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祁迹,”她突然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写信。”

      “写信?”

      “嗯。”曲知祈点头,“给十年后的我们写信。”

      祁迹一愣:“十年后?”

      “对。”曲知祈笑,“写给十年后的祁迹和曲知祈。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多开心,多幸福。告诉他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这么开心。”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十年,太长了。他不敢想十年后,不敢想那么远的未来。他只敢想明天,想后天,想她能多笑一天,多活一天。

      但曲知祈的眼睛很亮,很坚定。祁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头:“好。”

      回到家,曲知祈找来两张纸,两支笔。两人坐在炉子边,开始写信。

      “写什么呢?”曲知祈咬着笔杆,思考。

      祁迹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看着空白的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先写。”曲知祈说,然后低头,很认真地写起来。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祁迹看着她写,看了很久,然后也低下头,开始写。

      “给十年后的祁迹和曲知祈:
      你们好。

      我是十年前的曲知祈。现在是冬天,很冷,但炉子很暖,祁迹在我身边。我们刚吃完烤红薯,手拉着手走回家,看了星星,很亮。

      十年后的你们,还在一起吗?肯定还在一起吧。那时候祁迹应该已经很厉害了,做了很多游戏,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呢,我可能开花店了,种满向日葵,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

      十年后的祁迹,你要对十年后的曲知祈好。她可能老了,丑了,唠叨了,但你要对她好,像现在一样好。

      十年后的曲知祈,你要对十年后的祁迹好。他可能累了,烦了,脾气不好了,但你要对他好,像现在一样好。

      十年后的你们,要常回萤火镇看看。看看张姨,看看陈叔,看看刘叔,看看李叔,看看爸爸。他们老了,需要你们照顾。

      十年后的你们,要记得现在的我们。记得我们堆雪人,记得我们穿嫁衣,记得我们写信的这一刻。

      愿你们平安,健康,幸福。

      永远爱你们的,
      十年前的曲知祈”

      曲知祈写完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把信纸折好,递给祁迹:“写好了,该你了。”

      祁迹接过,看了一眼,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自己的信。

      “给十年后的祁迹:
      我是十年前的祁迹。

      十年后的你,要照顾好曲知祈。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她。她喜欢笑,你要让她笑。她喜欢花,你要给她种花。她想去旅行,你要带她去。

      十年后的你,要记得感谢萤火镇,感谢这个家。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你。

      十年后的你,要常回来看他们。他们老了,需要你。

      十年后的你,要记得十年前的曲知祈。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手腕上的铃铛。

      如果……如果她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带着她的那份,好好活着。

      但最好,她还在。你们还在一起,还这么开心。

      愿如此。

      十年前的祁迹”

      祁迹写完了,把信纸折好。他没给曲知祈看,直接收进了口袋。

      “写好了?”曲知祈问。

      “嗯。”祁迹点头。

      “那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曲知祈说,“十年后再拿出来看。”

      “藏哪儿?”

      曲知祈想了想:“埋院子里吧。埋在桂花树下,十年后挖出来。”

      祁迹点头:“好。”

      两人穿上外套,拿着小铲子,来到院子里。雪已经化了,但土很硬,冻得像石头。祁迹用力挖,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小坑。

      曲知祈把两封信放进一个小铁盒里,盖上盖子,递给祁迹。祁迹把铁盒放进坑里,填上土,踩实。

      “好了。”曲知祈拍拍手,“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来挖。”

      “嗯。”祁迹点头。

      两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埋信的地方。月光很淡,星光很亮,冷风刮过,树枝摇晃。

      “祁迹,”曲知祈突然说,“十年后,我们肯定还在一起。”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发紧。他想说“肯定”,想说“一定”,但他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曲知祈笑了,拉住他的手:“走吧,进屋,冷。”

      两人回到堂屋。炉火还在烧,屋里很暖。张姨他们已经走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曲知祈坐在炉子边烤火,祁迹坐在她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柴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曲知祈轻声说:“祁迹,我今天很开心。”

      祁迹转头看她:“嗯。”

      “写信开心,埋信开心,和你在一起,最开心。”她说。

      祁迹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曲知祈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炉火很暖,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这一刻很安静,很温暖,像冬夜里的一盏灯,像风雪中的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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