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淤青
...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像在倒数时间。
祁迹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睡。昨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红色的嫁衣,温暖的笑容,喧闹的饭桌,还有她靠在他肩上时均匀的呼吸声。那些画面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却沉甸甸的。那个在雪地里绽开的血色梅花,还有她强装笑容的脸,像两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堂屋里传来动静。祁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曲郝已经在劈柴了。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赫叔早。”祁迹说。
曲郝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早。”
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斧头劈开木头的声音,沉闷,规律。祁迹走到井边打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让他清醒了些。
曲知祈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厚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只刚睡醒的猫。看见祁迹,她笑了笑,走到他身边。
“早。”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祁迹递给她湿毛巾。
曲知祈接过,低头洗脸。水很凉,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认真洗了。祁迹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脖颈,很细,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看见了——她左手小臂上,有一块淤青。
不大,但很明显,暗紫色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位置在袖口下面一点,如果不是她抬手洗脸,可能还看不见。
祁迹的心猛地一沉。
曲知祈洗完脸,抬起头,看见祁迹盯着她的手臂,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袖子拉下来。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祁迹移开视线,但脑子里全是那块淤青的形状,暗紫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去做早饭。”曲知祈说着,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点快。
祁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握紧。他想问她手臂怎么了,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到底瞒着他什么。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说,她只会笑着说“没事,不小心磕的”。
早餐是小米粥和咸菜。三个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今天雪停了,”曲郝突然开口,“路该通了。下午我去趟县城,买点年货。”
“我也去!”曲知祈立刻说,“我想买新衣服!”
“你就在家待着。”曲郝看了她一眼,“外面冷,你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曲知祈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就是有点贫血,张姨都说没事了。”
曲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祁迹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强装精神的样子。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曲知祈主动收拾碗筷,祁迹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你去忙你的,”她说,声音轻快,“店里不是还有电脑要修吗?”
祁迹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那块淤青,那苍白的脸色,那偶尔皱眉的样子,还有她越来越频繁地说“累”——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拼出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画面。
他想起她流鼻血的样子,鲜红的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想起她按着肋骨位置的样子,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她夜里翻身时压抑的呻吟,轻得几乎听不见。
祁迹转身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要压下来。他走到桂花树下,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烟是大刘昨天塞给他的,说“男人得会抽烟”。祁迹以前不抽,但现在,他想抽一根。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烟味很苦,很涩,但能让他冷静。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祁迹透过窗户,能看见曲知祈的背影。她在洗碗,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手按着腰侧,深呼吸。
祁迹看着,心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收越紧。
一支烟抽完,他掐灭烟头,走回堂屋。曲知祈已经洗好碗了,正坐在炉子边烤火。她的手很红,是被热水烫的。
“祁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笑,“你抽烟了?”
“嗯。”祁迹在她身边坐下。
“烟味不好闻,”曲知祈皱皱鼻子,“以后别抽了。”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祁迹转头看她。她的脸在火光里很柔和,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写程序,做游戏。”他说。
“然后呢?”
“开个工作室,做自己的游戏。”
“然后呢?”
“然后……”祁迹想了想,“赚很多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曲知祈笑了:“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想去北京看长城,想去上海看东方明珠,想去西藏看雪山,想去海边看日出……”
她一个一个数,眼睛越来越亮,像装满了整个世界的风景。
祁迹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疼。他想,他一定要带她去,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看所有她想看的风景。
“祁迹,”曲知祈数完了,转头看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祁迹说,很坚定。
“就算我老了,丑了,走不动了?”
“会。”
“就算我变得很烦人,天天唠叨你?”
“会。”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甜,很满足。她伸手,握住祁迹的手。她的手很凉,祁迹立刻握住,想给她暖一暖。
“祁迹,”她轻声说,“遇见你,真好。”
祁迹喉咙发紧,想说“遇见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但他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炉火很暖,屋里很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在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下午,曲郝真的去了县城。张姨也出门了,说是去镇上买布。老陈、大刘、李叔各有各的事。院子里只剩下祁迹和曲知祈。
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像在流泪。
曲知祈说想堆雪人,祁迹就陪她堆。她滚雪球,他堆身子。她的手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祁迹,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你?”她指着那个歪戴草帽的雪人。
祁迹看了看:“不像。”
“像!”曲知祈坚持,“你看它多安静,多稳重,多……闷。”
祁迹无奈:“闷?”
“对呀,闷葫芦。”曲知祈笑,“跟你一样。”
祁迹看着她笑,心里那点无奈也散了。他想,闷就闷吧,只要她开心,他怎么都行。
堆完雪人,曲知祈说累了,想回屋休息。祁迹陪她回屋,看着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睡一会儿。”他说。
“嗯。”曲知祈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祁迹,你能在这儿陪我吗?”
祁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睡吧,我在这儿。”
曲知祈笑了,重新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但祁迹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受什么。
祁迹坐在那里,看着她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祁迹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像雪。
他想起昨晚她穿嫁衣的样子,美得像仙女。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我今天特别开心”。想起她笑,她闹,她叽叽喳喳像只小知了。
然后他想起那块淤青,想起她流鼻血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频繁地说“累”。
祁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手心。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怎么办,想问老天爷凭什么这么对她。但他问不出来,因为没人能回答。
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睡,守着她,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窗外,雪还在化。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终点。
祁迹看着窗外,看着化雪的屋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想,如果真的有神仙,请一定保佑她。如果真的要付出代价,请让他来付。他还年轻,他愿意用一切换她平安。
但神仙听不见。雪还在化,时间还在走,她还在睡。
祁迹低下头,看着曲知祈的睡脸。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一直皱着。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抚平她的眉头。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曲知祈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像听到了他的话。
祁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被子上,又从被子上移到地上。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黄昏来了。
曲知祈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祁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祁迹说。
“傻子。”曲知祈笑,坐起身,“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这么久。”曲知祈揉揉眼睛,“祁迹,我饿了。”
“想吃什么?”
“饺子。”曲知祈说,“张姨昨天包的,还剩一些。”
祁迹去厨房煮饺子。水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只只小白鹅。他盯着锅,脑子里却全是曲知祈睡梦中皱眉的样子。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回房间。曲知祈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化了。”她说。
“嗯。”祁迹把碗递给她。
曲知祈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但吃了大半碗。
“好吃。”她说,“张姨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祁迹看着她吃,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偶尔皱眉的样子。他想说“我们去医院”,想说“别瞒我”,想说“告诉我实话”。但他没说,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曲知祈吃完饺子,把碗递给他,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祁迹,”她轻声说,“我今天很开心。”
祁迹点头:“嗯。”
“堆雪人很开心,吃饺子很开心,你陪着我,也很开心。”她顿了顿,看着他,“祁迹,你开心吗?”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喉咙发紧。他想说“开心”,想说“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但他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曲知祈笑了,笑得很甜,但祁迹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祁迹,”她握紧他的手,“我们要一直这么开心,好不好?”
“好。”祁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拉钩。”曲知祈伸出小指。
祁迹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两只手,一根小指,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誓言,像一个小小的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但祁迹知道,一百年太长了。他不敢奢望一百年,他只奢望现在,奢望此刻,奢望她能多笑一天,多活一天。
窗外,天黑了。雪化完了,屋檐不再滴水。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曲知祈靠在祁迹肩上,闭上眼睛。祁迹坐着,一动不动,让她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