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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八岁的烛光 十一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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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日,初冬的清晨比往日更冷些。
祁迹醒来时,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坐起身,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动静——是曲郝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祁迹裹紧外套,走到堂屋。张姨已经在烧水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祁迹醒啦?”张姨抬头笑,“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祁迹点头,走到水盆边。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他低头洗脸,听见身后曲知祈的房间门开了。
“祁迹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依然轻快。
祁迹转身,看见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厚外套,帽子松松地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更苍白了,但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
“早。”祁迹说。
“今天好冷啊。”曲知祈搓着手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水盆里洗脸,“我爸说可能要下雪。”
祁迹“嗯”了一声,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擦干脸,然后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祁迹,你今天要干什么?”
祁迹想了想:“去店里,有个电脑要修。”
“哦。”曲知祈点点头,但眼神有点闪烁,“那……早点回来。”
“好。”
早饭是小米粥和包子。曲郝、张姨、曲知祈和祁迹围坐一桌,安静地吃饭。祁迹注意到,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曲郝看他的次数比平时多,张姨一直笑眯眯的,曲知祈则总是偷看他,被发现就赶紧低头喝粥。
“怎么了?”祁迹放下碗。
“什么怎么了?”曲知祈装傻。
“你们今天有点奇怪。”
“哪有!”曲知祈大声说,“是你想多了!”
祁迹看着她,没说话。她心虚地移开视线,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饭,祁迹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曲知祈送他到院门口,拉着他的袖子:“早点回来啊,真的。”
“知道了。”祁迹说,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曲知祈眼睛瞪大:“没有!绝对没有!”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反而更可疑。但祁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在流光古街上,祁迹发现今天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也不太对。卖包子的李叔对他笑得格外灿烂,修鞋的孙爷爷冲他竖大拇指,连街上玩耍的小孩都冲他喊:“祁迹哥哥好!”
祁迹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的电脑维修店开在汽修厂对面,不大,但很整洁。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是老陈和大刘,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镇上人。
“祁迹来啦!”大刘站起来,嗓门很大,“快快快,修电脑!”
祁迹看着店里的人,又皱起了眉。平时这个时间店里基本没人,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什么电脑?”他问。
“就这个。”老陈推过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开机慢,还老是蓝屏。”
祁迹接过,开机检查。确实有问题,系统损坏,需要重装。他拿出工具开始修,但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一抬头,老陈、大刘,还有那几个镇上人都盯着他,见他抬头,又赶紧移开视线。
“……你们今天都没事做?”祁迹问。
“有啊有啊,”大刘说,“这不是电脑坏了嘛,急用!”
祁迹没再说话,专心修电脑。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带着期待,带着某种他不懂的情绪。
电脑修好已经是中午。祁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老陈立刻说:“走走走,吃饭去,我请客!”
“不用,”祁迹说,“我回……”
“必须去!”大刘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今天这顿饭,必须吃!”
祁迹被拉着去了镇上的小饭馆。饭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他们进来,都笑着打招呼。老板亲自过来点菜,说今天有特价菜,随便点。
“祁迹想吃什么?”老陈把菜单推给他。
祁迹看着菜单,又看看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看着他。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是我生日?”
饭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终于反应过来啦!”大刘拍桌子,“你小子,过生日都不记得!”
祁迹确实不记得。他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从父母离婚后,就没人记得他的生日。后来在寄宿学校,生日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上课,吃饭,睡觉。再后来离家出走,生日就更不重要了,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十八岁啊,”老陈拍拍他的肩,“成人了,得好好庆祝!”
“对,成人礼!”大刘嚷嚷,“今晚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祁迹看着他们,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想说他已经习惯了不过生日。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
“……谢谢。”
“谢什么,一家人!”老陈笑,“快吃饭,吃完还有事呢!”
吃完饭,祁迹被拉着在镇上逛了一圈。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送了他一串,不收钱。书店老板送了他一本编程书,说早就想给他了。连街上的流浪猫都蹭他的裤腿,像在说祝福。
祁迹抱着那堆礼物,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又暖又胀。
下午四点,老陈说该回去了。祁迹跟着他们往回走,快到流萤巷时,发现巷口聚了很多人。
“这是……”祁迹停下脚步。
“走吧走吧。”大刘推着他往前走。
走近了,祁迹看清了——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王奶奶,李叔,赵姨,孙爷爷,还有那些小孩,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脸熟的人。他们都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灯笼,脸上带着笑。
“祁迹!”人群里传来曲知祈的声音。
祁迹顺着声音看去。她站在巷子最里面,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马尾。她手里也拿着灯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过来呀!”她招手。
祁迹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通过。他走到曲知祈面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生日快乐,祁迹。”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话音刚落,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
“走,回家。”曲知祈拉起他的手。
祁迹跟着她,走过那条灯笼照亮的巷子。两旁的人都在笑,都在说“生日快乐”。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温暖,柔和。
走到院子门口,祁迹愣住了。
院子里变了样。紫藤花架下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长木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张姨、曲郝、李叔都在,还有更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祁迹回来啦!”张姨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祁迹被拉着走进院子。人群跟着涌进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小孩在追逐打闹,大人在说笑聊天,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和人们的笑声。
“祁迹,”曲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十八了,长大了。”
祁迹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壮汉,现在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
“谢谢赫叔。”祁迹说。
“谢什么,”曲郝摆摆手,“今天你是主角,好好玩。”
曲知祈拉着祁迹在长木桌旁坐下。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这都是张姨做的,”曲知祈指着菜,“从早上就开始忙了。”
祁迹看着那一桌菜,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太多了,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吃吧吃吧,”张姨给他夹菜,“今天你是寿星,多吃点。”
祁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很香。他又吃了一口鱼,很鲜。再喝一口汤,很暖。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吃,眼神里满是笑意。曲知祈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祁迹说。
“那就多吃点。”曲知祈给他夹菜,堆了满满一碗。
祁迹埋头吃,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认真。他想起以前的生日,一个人,一碗泡面,或者干脆忘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么多人记得他的生日,会为他准备这么多,会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祁迹,”老陈举着酒杯走过来,“十八岁,成人了。以后就是大人了,得担责任,得有担当。”
祁迹站起来,接过酒杯。他不会喝酒,但今天,他想喝。
“我知道。”他说,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祁迹觉得,这可能是他喝过最好喝的酒。
大刘也过来了,又给他倒了一杯:“小子,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刘叔罩你!”
“谢谢刘叔。”祁迹又喝了一杯。
李叔也来了,憨厚地笑:“祁迹,你那系统真好用,叔谢谢你。”
“应该的。”祁迹说。
一杯又一杯,祁迹的脸开始发烫,头开始发晕。但他没停,只要是来敬酒的,他都喝。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这些温暖。
曲知祈在旁边看着他,想拦,但被曲郝拦住了。
“让他喝,”曲郝说,“今天他高兴。”
最后,祁迹真的醉了。他坐在椅子上,眼神有点涣散,但嘴角一直带着笑。曲知祈扶着他,怕他摔倒。
“祁迹,你还好吗?”她问。
“好,”祁迹点头,很用力,“特别好。”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小孩被大人带回家,老人被晚辈搀扶走。最后只剩下曲郝、张姨、老陈、大刘、李叔,还有曲知祈和祁迹。
灯笼还亮着,彩灯还在闪。院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枝叶的声音。
“收拾收拾吧。”张姨说。
“不忙,”曲郝摆手,“坐会儿。”
几个人又坐回长木桌旁。祁迹的酒醒了一些,但头还是晕。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祁迹,”曲知祈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茶,“喝点茶,解酒。”
祁迹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但回甘。
“祁迹啊,”李叔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以前十几年,苦了你了。”
祁迹一愣,转头看他。
李叔眼圈红红的,但笑着:“未来,李叔给你当亲爸,不让你受一点苦!”
“哎哎哎,这话说的!”大刘立刻不干了,“凭什么你当亲爸?要当也是我当!这么聪明的孩子,一看就是我的种!”
“你拉倒吧!”老陈笑骂,“就你那熊样,能生出这么俊的孩子?”
“我怎么不能了?我年轻时候也俊着呢!”
“你可拉倒吧,你年轻时候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祁迹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为他争吵的人,眼眶发热。
“祁迹,”曲郝开口,声音沉稳,“你不用认谁当爸。你已经有爸了,我就是你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祁迹看着曲郝,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男人,现在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他说:“我就是你爸。”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坚定,好像本该如此。
“对!”张姨也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就是,”老陈点头,“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刘拍桌子。
李叔憨厚地笑:“虽然我嘴笨,但心是真的。祁迹,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祁迹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下来。他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见,但肩膀在抖。
曲知祈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
“祁迹,”她轻声说,“欢迎回家。”
这一次,不是他刚到萤火镇时的那种欢迎。而是更深,更重,更像家人的欢迎。
祁迹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但他没擦,任由它们流。他想,哭吧,今天可以哭。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因为他十八岁了,因为他有家了。
哭了很久,祁迹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谢谢,”他说,声音很哑,“谢谢你们。”
“谢什么,”曲郝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大刘说,“以后常回来,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张姨站起来:“好了,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大家开始收拾。祁迹想帮忙,但被按回椅子上。
“寿星今天休息。”曲知祈说,“坐着别动。”
祁迹只好坐着,看他们忙碌。灯笼被取下,彩灯被收起,碗筷被洗净,桌子被擦干净。很快,院子里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那棵老桂花树还站在那里,在夜色里静静守护。
人都走了,只剩下祁迹和曲知祈。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过几天就是祈愿节了。”
祁迹转头看她。
“镇上每年十一月底都有祈愿节,比萤火节小,但也很好玩。”曲知祈眼睛亮亮的,“有庙会,有表演,有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祁迹点头。
曲知祈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给你,生日礼物。”
祁迹接过,打开。盒子里是一条手链,黑色的编织绳,坠着一只小小的蝉。蝉是银色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自己编的,”曲知祈说,“编了好几次才成功。蝉……像你。”
祁迹拿起手链,仔细看。那只蝉雕刻得很精致,翅膀的纹路都能看清。他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喜欢吗?”曲知祈问。
“喜欢。”祁迹说,顿了顿,“为什么像蝉?”
“因为……”曲知祈想了想,“因为你像蝉一样,在地下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看见了阳光。”
祁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装满了星星。
“祁迹,”她轻声说,“以后不管你去哪儿,都戴着这条手链。这样,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祁迹握紧手腕上的手链,银蝉的棱角硌在手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我会一直戴着。”他说。
“说好了?”
“说好了。”
曲知祈笑了,满足地叹口气,靠在他肩上:“祁迹,我今天好开心。”
“我也是。”
“你开心就好。”她闭上眼睛,“我希望你永远这么开心。”
祁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想把它捂暖。
夜更深了,星星更多了。风吹过,带来远处溪水的声音,很轻,很缓。
“祁迹,”曲知祈突然说,“我有点困了。”
“那就去睡。”
“你背我。”
祁迹站起来,蹲下身。曲知祈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祁迹背着她,走进堂屋,走进院子,走进她的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把曲知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带着笑。
“晚安,祁迹。”她轻声说。
“晚安。”祁迹说,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祁迹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银蝉在月光下闪着光,像在呼吸。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灯笼,彩灯,饭菜,酒,人们的笑脸,那些“生日快乐”,那些“欢迎回家”,那些“我就是你爸”。
他想起曲知祈的笑,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希望你永远这么开心”。
祁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心里像有什么在翻腾,温暖,但又带着一丝不安。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为了这些在乎他的人,为了这个家,为了曲知祈。
他要让曲知祈永远这么开心,要让她永远笑,要让她……好好的。
一定。
窗外传来风声,像在回应他的誓言。
月光很亮,手链上的银蝉也在发光,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神,守护着他的十八岁,守护着他的未来。
祁迹握紧手腕,在心里说:谢谢你们。谢谢萤火镇。谢谢这个家。最谢谢你,曲知祈。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