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时间的刻度 十一月十五 ...
-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的霜更重了。
祁迹推开房门时,看见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细盐。井沿、石桌、桂花树的枝桠,都裹着银白的霜衣。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
堂屋里传来动静,曲知祈已经起床了。祁迹走进去,看见她正对着水盆刷牙,动作有些缓慢。水是温的,从井里压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早。”祁迹说。
曲知祈转过头,嘴里还含着牙刷,含糊地应了一声:“早。”
祁迹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红色。他走近几步,看清了——是血,混在白色的泡沫里,格外刺眼。
“你……”祁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曲知祈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漱口,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又掬起水洗了把脸。再抬头时,嘴角的血迹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被冷水激得有些发白的皮肤。
“没事,”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牙龈出血,天干物燥。”
祁迹盯着她,没说话。他想问她是不是最近经常这样,想问她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想问她为什么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没问出口,因为曲知祈已经转过身,开始梳头发。
“祁迹,”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一起做个游戏吧。”
祁迹走到她身后:“什么游戏?”
“叫《春信》。”曲知祈把头发扎成马尾,动作有点慢,但很稳,“春天的信。我想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游戏,有花,有草,有阳光,有雨,还有萤火虫。”
祁迹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她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刚才被水洗过后,更显得苍白。
“为什么想做春天的游戏?”他问。
“因为冬天太冷了。”曲知祈转过身,看着他笑,“我想做点温暖的东西。”
祁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真的?”曲知祈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她拉着祁迹往自己房间跑。她的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书桌上摆着几本编程书,是她最近在看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就叫“春信”。
“我想过了,”曲知祈兴奋地指着屏幕,“游戏的主角是一只小鸟——不是《知了》里那种,是真正的鸟,会飞,会唱歌。它要飞过四季,经历春天开花,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飘雪。但重点是春天,春天要特别美,要有漫山遍野的花,要有解冻的溪流,要有……要有希望。”
她说得很快,眼睛闪闪发光,好像那些景象就在眼前。祁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音乐也要温暖,”曲知祈继续说,“不要电子音,要真实的乐器。钢琴,小提琴,笛子……像春天本身一样温柔。”
“好。”祁迹说。
“还有剧情,”曲知祈托着下巴,“小鸟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在冬天走散的人。它飞过四季,最终在春天找到那个人。然后……然后它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走丢了,你会像萤火虫一样给我引路吗?”
他说不会,因为不会让她走丢。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但依然笑着的女孩,突然有种恐慌——好像她真的会走丢,而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祁迹?”曲知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祁迹回过神:“没什么。游戏很好,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制作《春信》。祁迹负责写代码,曲知祈负责设计和文案。她画了很多草图:小鸟的造型,四季的风景,春天的花,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她的画技并不好,线条歪歪扭扭,但很有灵气。
“你看,这是桃花,”她指着一张草图,“要粉粉的,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飘下来,像下雨一样。”
祁迹点头,在电脑上调整参数。
“这是小溪,”她又指另一张,“要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小鸟渴了,可以在这里喝水。”
“好。”
“这是萤火虫,”她指着夏天的那张,“要很多很多,像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样,像星星掉下来了。”
祁迹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想起那个萤火节的夜晚,想起漫天飞舞的光点,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说:“祁迹,你看,萤火虫也在说欢迎回家。”
“怎么了?”曲知祈问。
“没什么。”祁迹继续敲代码,“萤火虫,很多,像星星。”
他们常常工作到深夜。曲知祈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连续画几个小时,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祁迹从不叫醒她,只是轻轻给她披上外套,然后继续写自己的部分。
有一天晚上,曲知祈又趴在桌上睡着了。祁迹写完一段代码,转头看她。她的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的手边还放着画笔,一张未完成的草图摊开着——画的是春天的小溪,溪边坐着两个人,手拉着手,看桃花飘落。
祁迹轻轻抽出那张草图,仔细看。那两个人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来,一个是她,一个是他。她画了自己扎着马尾,画了他穿着黑色背心。两个人坐在溪边,背影依偎在一起。
祁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画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愿春天永不迟到。”
他放下笔,把画收好,轻轻抱起曲知祈。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祁迹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灯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加了一条:
“11月18日,凌晨1点,画图时睡着。嘴角有血迹,已擦掉。她说牙龈出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很冷,很白。
第二天,曲知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祁迹已经坐在书桌前写代码了。
“我怎么睡床上了?”她问。
“你睡着了。”祁迹没回头。
“哦。”曲知祈下床,走到祁迹身边,“你抱我上去的?”
“嗯。”
曲知祈笑了,从背后抱住祁迹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背上:“祁迹,你真好。”
祁迹身体一僵,但没躲开。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很暖,但也很脆弱。
“祁迹,”曲知祈轻声说,“我想那个夏天了。”
祁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想萤火节,想溪边的萤火虫,想我们在雨里踩水,想你背我回家。”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就冬天了。”
祁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覆在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如果我能操控时间就好了,”曲知祈继续说,“我就把时间停在那天晚上,停在我们坐在铁轨上看萤火虫的时候。那样,夏天就永远不会结束,萤火虫就永远不会消失,我们就……就永远在一起。”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有点抖。祁迹感觉到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在笑,但笑容很勉强。
“祁迹,”她说,“《春信》做完了,我们第一个玩,好不好?”
“好。”
“玩完,我们就去溪边放灯,像萤火节那样。”
“好。”
“然后……然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祁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但很用力地说:“好。”
曲知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她松开手,蹦蹦跳跳地去洗漱,好像刚才那个伤感的她只是个幻觉。
但祁迹知道,不是幻觉。她真的在害怕,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害怕夏天结束,害怕……分离。
那天之后,曲知祈变得更黏祁迹了。她去哪儿都要拉着祁迹,做什么都要祁迹陪着。张姨的裁缝店,老陈的武术班,大刘的保安室,李叔的汽修厂……她像只小尾巴,祁迹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祁迹,你看张姨新做的棉袄,好看吗?”
“祁迹,陈叔今天教我新招式了,我打给你看!”
“祁迹,刘叔说他戒烟了,你信吗?”
“祁迹,李叔的账现在清清楚楚,都是你的功劳!”
她的话依然很多,叽叽喳喳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但祁迹注意到,她说话时会偶尔停顿,会轻轻喘气,会不自觉地扶一下墙或桌子。
她在强撑。
祁迹知道,但他不说破。他只是陪着她,听她说话,看她笑,在她需要的时候扶她一把。
十一月底,天更冷了。镇上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糖霜撒在青石板路上。孩子们在街上堆雪人,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
曲知祈也想去玩雪,被祁迹拦住了。
“冷。”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玩一会儿。”曲知祈哀求。
“不行。”
“祁迹……”
“不行。”
曲知祈撇撇嘴,但没再坚持。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眼神有点羡慕。
“祁迹,”她突然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好。”
“等夏天来了,我们再去溪边踩水。”
“好。”
“等秋天来了,我们去看枫叶。”
“好。”
“等冬天……”她顿了顿,“等冬天来了,我们就待在屋里,烤火,看电影,吃烤红薯。”
“好。”
“一年四季,我们都在一起。”她转过头,看着他笑,“好不好?”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好。”
曲知祈满意地笑了,转回头继续看雪。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祁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想问她,你疼吗?你累吗?你害怕吗?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就算她疼,她累,她害怕,她也会笑着说:不疼,不累,不怕。
她就是这样的人。像蝉一样,哪怕只有一个夏天,也要唱得最大声,笑得最灿烂。
祁迹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雪。雪花飘啊飘,像永远也下不完。
“祁迹,”曲知祈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祁迹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更加苍白,近乎透明。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硬。
“我是说如果嘛。”曲知祈笑,“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要笑,要开心,要……”
“你不会不在。”祁迹打断她,声音有点急,“你不会。”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说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很快融化,变成一滴水。
“你看,”她说,“雪化了,就变成水。水蒸发了,就变成云。云飘走了,就变成雨。雨落下来,就变成雪。雪又化了,又变成水……一直循环,永远不会消失。”
她转头看祁迹,眼睛很亮:“所以啊祁迹,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只是换了个样子,还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是风,可能是雨,可能是雪,也可能是……春天的信。”
祁迹看着她,说不出话。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要说了,想告诉她她会一直在,一直在他身边。
但他只是站着,看着她,看着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祁迹,”曲知祈最后说,“《春信》快做完了,对吧?”
“嗯,快了。”
“那等做完了,我们第一个玩。”
“好。”
“玩完了,我们就去放灯。”
“好。”
“放完灯,我们就……”
她没说完,但祁迹懂了。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曲知祈笑了,笑得很甜,像吃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糖。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但祁迹知道,雪会停,春天会来,花会开,溪水会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