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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公主不一定要住在城堡里”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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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天彻底冷了。
早晨起来,屋檐下结了薄薄一层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镇上人换上了厚衣服,街上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孩子们穿得像球一样,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流萤巷27号的院子里,张姨晒的腊肉更多了,一排排挂在竹竿上,像一道特别的风景。老桂花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但那口古井还在冒热气,每天早晨压出来的水还是温的。
这天是周日,晚饭后,一家人都聚在堂屋里。
堂屋不大,但很暖和。炉子烧着炭,红彤彤的,散发着热气。墙上挂着老式电视机,正播着一部古装剧。曲郝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张姨、老陈、大刘、李叔坐在两旁的椅子上,祁迹和曲知祈坐在靠炉子的长凳上。
曲知祈今天格外精神。她穿着祁迹买的那件米白色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她盘腿坐在长凳上,怀里抱着个靠垫,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却不停:
“爸,你看那个皇帝,笨死了,连忠奸都分不清。”
“那是戏。”曲郝喝了口茶,眼睛也盯着电视。
“戏也得合理啊。”曲知祈撇嘴,“要是我当皇帝,肯定比他强。”
“你当皇帝?”大刘笑,“那咱们都成皇亲国戚了。”
“那可不。”曲知祈得意地扬起下巴,“封你当大将军,陈叔当御前侍卫,李叔当……当工部尚书!张姨当……当皇后娘娘!”
“哎哟,我可当不了皇后。”张姨笑,“我当个嬷嬷就行。”
“那我呢?”老陈问。
“你当太傅,教我武功!”曲知祈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呢?”祁迹突然开口。
曲知祈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当……驸马!”
堂屋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大刘笑得直拍大腿,李叔憨厚地笑,老陈摇头,张姨捂嘴,连曲郝都忍不住笑了。
祁迹耳朵红了,但没反驳,只是低头喝茶。
“哟,驸马爷害羞了。”大刘打趣。
“刘叔!”曲知祈抓起靠垫砸过去。
大刘接住靠垫,笑得更欢了。
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曲知祈跳下长凳,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扑克牌:“来来来,打牌打牌!赢的人明天不用洗碗!”
“这个好!”大刘第一个响应。
“我不会。”祁迹说。
“我教你!”曲知祈拉他,“可简单了,一看就会。”
于是六个人围坐在炉子边,开始打牌。祁迹确实聪明,两局下来就摸清了规则,第三局就赢了。
“看吧,我说你厉害吧!”曲知祈比他自己还高兴。
“运气好。”祁迹说。
“才不是运气,是实力!”曲知祈拍拍他的肩,“明天你不用洗碗啦!”
打了几局,曲知祈有点累了,靠在祁迹身上看他们打。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睡着了。
“知知困了?”张姨轻声问。
“没有……”曲知祈强打精神,“我就是……靠一会儿。”
祁迹坐直了些,让她靠得更舒服。他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但很真实。她的呼吸很均匀,喷在他脖子上,温热。
祁迹不动,继续打牌。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牌上了。他想起了什么,悄悄掏出手机——那是他最近用游戏赚的钱买的二手手机——打开备忘录,记录:
“11月4日,晚8点,疲倦。”
这是第十三次记录。从九月底开始,每次她露出疲惫的样子,他都会记下来。频率不高,大概一周两三次,但每次都让他心里发紧。
“祁迹,该你了。”老陈提醒。
祁迹回过神来,出了一张牌。
这一局祁迹输了。曲知祈已经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祁迹没动,任由她靠着。
“这丫头,最近老爱困。”大刘压低声音说。
“天冷了,人都爱困。”张姨说,但眼神里有担忧。
曲郝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睡着的侧脸,眉头微皱。
一局打完,祁迹轻轻起身,把曲知祈抱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人心疼。祁迹抱着她,像抱着易碎的瓷器,动作小心翼翼。
“送她回屋吧。”曲郝说。
祁迹点头,抱着曲知祈走出堂屋,走进院子。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曲知祈的房间在西屋,祁迹走得很慢,怕颠醒她。但她睡得很熟,脸贴在他胸口,嘴角还带着笑,像在做美梦。
祁迹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祁迹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堂屋。
堂屋里,牌局已经散了。曲郝在抽烟,烟雾在灯光里缭绕。张姨在收拾茶杯,老陈、大刘、李叔准备离开。
“祁迹,”曲郝开口,“坐。”
祁迹坐下。
“知知最近……”曲郝顿了顿,“老这样?”
祁迹点头:“嗯,容易累。”
“去医院检查了,说没事。”曲郝弹了弹烟灰,“但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祁迹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噼啪作响,屋子里很暖,但祁迹心里发凉。
“多看着她点。”曲郝最后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祁迹点头。
老陈他们走了,张姨也回屋休息了。堂屋里只剩下祁迹和曲郝。电视机还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像背景音。
“祁迹,”曲郝突然说,“谢谢你。”
祁迹一愣。
“谢谢你对知知好。”曲郝看着炉子里的火,眼神很深,“这孩子,从小没妈,我一个大老粗,也不会教。都是镇上这些人,你一口我一口喂大的。”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有什么都憋心里,怕我担心。现在有你看着她,我放心。”
祁迹喉结动了动:“赫叔,我会照顾好她。”
“我知道。”曲郝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祁迹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从他记事起,父母就说他叛逆,说他不懂事,说他不讨人喜欢。后来老师也这么说,同学也这么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问题少年,是个麻烦。
但在萤火镇,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个好孩子。
“祁迹,”曲郝掐灭烟,“回去睡吧。明天带知知去镇上转转,散散心。”
“好。”
祁迹回到自己房间,但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看那些记录:
“9月28日,下午,疲倦,趴在桌上睡着了。”
“10月5日,晚,看电视时睡着。”
“10月12日,中午,说头晕,休息后好转。”
“10月20日,下午,脸色苍白,但说没事。”
“11月4日,晚8点,疲倦。”
一条条,一天天,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么有活力,叽叽喳喳像只小知了。现在她还是爱说爱笑,但那种疲倦,那种苍白,那种强打精神的样子,骗不了人。
祁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院子里很静,月光如水。曲知祈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她应该睡得很熟。
他想,明天一定要带她去镇上转转,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看她爱看的街边表演,让她开心。
只要她开心,就好。
第二天,祁迹真的带曲知祈去镇上转。流光古街很热闹,卖糖画的,卖棉花糖的,卖烤红薯的,各种小摊摆了一路。曲知祈像只出笼的小鸟,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眼睛亮晶晶的。
“祁迹,我要吃那个!”她指着糖画摊。
祁迹给她买了个蝴蝶形状的糖画。她小心翼翼地拿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满足地眯起眼:“好甜!”
“慢点吃。”祁迹说。
“你也吃一口。”曲知祈把糖画递到他嘴边。
祁迹低头咬了一小口,确实很甜。
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上午,买了糖炒栗子,看了街头艺人表演魔术,还去书店翻了一会儿书。曲知祈一直很兴奋,话很多,笑声不断。但祁迹注意到,她的脚步渐渐慢了,呼吸也有点重。
“累了吗?”他问。
“不累!”曲知祈摇头,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我们去旧火车站吧,我想去看爬山虎。”
旧火车站的爬山虎在秋天变成红色,一片一片,像火一样。曲知祈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红色的叶子,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祁迹站在她身边。
“祁迹,”曲知祈突然转头看他,“我爸总说我是他的小公主。”
祁迹点头。曲郝确实常这么说,语气骄傲又宠溺。
“可我觉得啊,”曲知祈看着远方,眼神温柔,“公主不一定要住在城堡里。”
她顿了顿,转头看祁迹,眼睛弯成月牙:“住在爱的人心里,才是真正的王国。”
祁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秋天的天空。她在笑,酒窝浅浅的,但眼神很认真。
“祁迹,”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你心里有王国吗?”
祁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有。”曲知祈笑,“我爸,张姨,陈叔,刘叔,李叔,还有你,都在我的王国里。我的王国不大,但很温暖,很安全,我很喜欢。”
祁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但很用力地说:“我也有。”
我的王国很小,只有萤火镇,只有这个院子,只有这些人。
但最重要的,有你。
曲知祈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伸手,握住祁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祁迹握住,用力握紧,想把温度传给她。
“祁迹,”她看着满墙的爬山虎,轻声说,“你像冬天的星星。”
祁迹一愣:“为什么?”
“因为冬天的星星最亮,”曲知祈转头看他,眼神温柔,“但离人最远。”
祁迹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刚来萤火镇时,确实像冬天的星星——冷,远,孤独。
“那我靠近一点。”他说,握紧她的手。
曲知祈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在笑:“你已经很近了。”
是的,很近了。近到能听见她的心跳,近到能感受她的温度,近到能看见她眼里的自己。
从冬天的星星,到夏天的萤火虫,他走了很远的路。
但还好,他走对了。
那天晚上,曲知祈又恢复了精神。吃完晚饭,她嚷嚷着要看电影,曲郝从柜子里翻出一堆老碟片,全是港产喜剧片。
“看这个看这个!”曲知祈挑出一张,“周星驰的,可好笑了!”
电视机换成DVD,碟片放进去,老旧的片头音乐响起。一家人挤在堂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
电影确实很好笑,无厘头的剧情,夸张的表演。大刘笑得最大声,老陈憋着笑但肩膀在抖,李叔憨厚地笑,张姨捂着嘴笑,曲郝也难得地笑出了声。
曲知祈笑得最开心,倒在祁迹身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祁迹你看你看,那个人的头发!”她指着屏幕,笑得喘不过气。
祁迹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是大笑,是微笑,但很真实。
电影播到一半,曲知祈突然跳起来:“我们来玩枕头大战吧!”
“枕头大战?”大刘一愣。
“对啊!可好玩了!”曲知祈冲进自己房间,抱出两个枕头,一个扔给祁迹,一个自己抱着,“来啊来啊!”
“你这丫头,多大了还玩这个。”张姨笑。
“多大都能玩!”曲知祈举起枕头,“看招!”
枕头软软地砸在祁迹身上。祁迹愣了愣,然后也举起枕头,轻轻砸回去。
“嘿!你还敢还手!”曲知祈又砸。
这下子,所有人都加入了。大刘抢了张姨的靠垫,老陈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李叔憨厚地笑着但手里也拿了个枕头。曲郝没动,但看着他们闹,嘴角带笑。
堂屋里顿时乱成一团。枕头飞来飞去,笑声此起彼伏。曲知祈最灵活,躲来躲去,还不忘偷袭。祁迹护着她,帮她挡掉飞来的枕头。
“祁迹你看后面!”曲知祈喊。
祁迹转头,被大刘的枕头砸了个正着。
“哈哈哈哈哈中招了!”大刘得意。
曲知祈趁机砸回去,正中大刘的脸。
“好你个丫头,看我的!”
一场混战。枕头里的羽毛飞出来,在灯光下飘飘扬扬,像下雪。所有人都笑得直不起腰,连曲郝都忍不住笑了。
最后大家都累了,瘫在沙发上、椅子上、地上。堂屋里一片狼藉,羽毛到处都是,但没人管。
曲知祈靠在祁迹身上,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玩吗?”她问祁迹。
“好玩。”祁迹点头,头发上还沾着羽毛。
“下次还玩!”
“好。”
张姨站起来,看着满屋狼藉,笑着摇头:“你们啊,跟小孩似的。”
“本来就是小孩。”曲知祈笑嘻嘻地说,“在张姨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小孩。”
张姨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是是是,你们永远都是小孩。”
那天晚上,曲知祈睡得很早。玩累了,一沾床就睡着了。祁迹帮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祁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录:
“11月5日,下午,疲倦,但晚上精神很好,玩枕头大战。”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稍微松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她只是贫血,只是累了。
也许,喝了张姨的补汤,好好休息,就会好起来。
祁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了今天她说的话:“住在爱的人心里,才是真正的王国。”
“你像冬天的星星,因为冬天的星星最亮,但离人最远。”
“我已经很近了。”
是的,很近很近。
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心跳,近到他能感受她的温度,近到他愿意用一切换她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