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迟来》小树藤

17、第一笔工资 九月底，天

　　九月底，天真的凉了。

　　早晚温差大，早晨起来要披件外套。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满了流光古街的青石板路。

　　李叔的汽修厂最近有点麻烦。

　　活儿太多，账太乱。今天谁的车换了什么零件，明天谁的账还没结，后天哪个配件又缺货了——全记在个小本子上，字迹潦草，连李叔自己都经常看迷糊。

　　“这不行啊老李，”大刘来修车，看着李叔趴在本子上找了半天零件编号，直摇头，“你这记账法，赶上密码本了。”

　　李叔挠挠头，憨厚地笑：“记性不好，老忘。”

　　“不是记性问题，是管理问题。”老陈在旁边擦手，“你得弄个系统，电脑记账。”

　　“电脑那玩意儿，我不会啊。”李叔苦笑。

　　这天下午，曲知祈拉着祁迹来汽修厂玩，正碰上李叔对着本子发愁。

　　“李叔，怎么了？”曲知祈凑过去。

　　“唉，又记乱了。”李叔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张老板的车换了轮胎，我记成王老板了。这下好，账对不上。”

　　祁迹站在旁边，看着那本子，又看看汽修厂里堆得乱七八糟的零件，突然开口：“我可以做个管理系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叔抬头看他：“啥系统？”

　　“汽修厂管理系统。”祁迹说，“把客户信息、车辆信息、维修记录、零件库存、账单都录入电脑，一查就知道。”

　　李叔眨眨眼，显然没太听懂。但曲知祈听懂了，眼睛一亮：“祁迹，你真能做？”

　　“能。”祁迹点头，“不难。”

　　“那太好了！”曲知祈转身抓住李叔的手臂，“李叔，让祁迹帮你弄，保准好用！”

　　李叔看看祁迹，又看看那本天书一样的账本，一咬牙：“行！试试！”

　　说干就干。祁迹花了两天时间调研，弄清楚汽修厂的业务流程：客户来了要登记车辆信息，维修要记录换了什么零件，零件有库存要管理，最后要开单结账。他画了流程图，设计了数据库结构，然后开始写代码。

　　曲知祈也没闲着。她对祁迹说：“界面我来设计！要好看，要好用，要让李叔一眼就会！”

　　祁迹教她基础的界面设计原理——按钮放哪儿，输入框多大，颜色怎么配。曲知祈学得很认真，拿着本子记笔记，像个小学生。

　　“这里要红色，醒目。”她指着屏幕，“这里要绿色，表示通过。这里……这里放个汽修厂的图标，李叔喜欢那个。”

　　祁迹按照她的要求改。有时候她的想法太天马行空，祁迹就解释为什么不行；有时候祁迹的设计太死板，曲知祈就提出修改意见。两个人常常争论，但最后总能达成一致。

　　“祁迹，你看这个按钮放这儿怎么样？”

　　“太挤了，放下面。”

　　“放下面就看不到了呀。”

　　“那就做大一点。”

　　“太大了丑。”

　　“那你设计。”

　　“哼，我设计就我设计！”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发生几次。但奇怪的是，他们配合得越来越好。祁迹写后端代码，曲知祈设计前端界面；祁迹调试bug，曲知祈写测试用例；祁迹优化性能，曲知祈美化界面。

　　一周后，系统初版完成了。

　　“李叔，来试试！”曲知祈兴奋地把李叔拉到电脑前。

　　李叔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界面，有点懵：“这……这咋用？”

　　“很简单！”曲知祈手把手教他，“客户来了，点这里，输入车牌号。系统会自动查有没有记录，没有就新建。然后点这里，选维修项目，选零件，系统会自动算钱。最后点这里，打印账单，搞定！”

　　李叔笨拙地操作鼠标，试了几次，眼睛亮了：“哎，这个好！这个清楚！”

　　“是吧！”曲知祈得意地笑，“祁迹可厉害了！”

　　祁迹站在旁边，看着李叔那张从困惑到惊喜的脸，嘴角微扬。

　　但系统还有问题。有时候会卡顿，有时候数据会错乱，有时候打印会失败。祁迹和曲知祈又开始熬夜改bug。

　　“祁迹，这里又报错了。”深夜十一点，曲知祈指着屏幕上的红字。

　　祁迹凑过去看，眉头紧皱：“数据库连接问题，我看看。”

　　他们坐在网吧角落的电脑前，周围空无一人。曲郝在台球厅，张姨他们都回家了。整个网吧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要不明天再弄吧？”曲知祈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

　　祁迹看看她，她眼圈有点黑，脸色在屏幕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你去睡，我弄。”他说。

　　“不行，说好一起的。”曲知祈揉揉眼睛，强打精神，“来，继续！”

　　祁迹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起身去倒了杯热水，又去柜台拿了两桶泡面。

　　“先吃点东西。”他说。

　　“哇，泡面！”曲知祈眼睛亮了，“我要红烧牛肉味！”

　　两人就着泡面，继续改bug。凌晨两点，系统终于稳定了。他们测试了所有功能——录入，查询，修改，删除，打印——全部通过。

　　“成功了！”曲知祈跳起来，差点撞到头。

　　祁迹也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连续熬了三天，他也很累，但看到系统成功运行，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祁迹，你真棒！”曲知祈转身抱住他，很用力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脸红红的，“我……我太高兴了。”

　　祁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高兴。”

　　“明天给李叔看，他肯定开心死了！”曲知祈兴奋地说，“李叔一开心，肯定请我们吃好吃的！”

　　“嗯。”

　　“你说李叔会给钱吗？你做了这么厉害的系统。”

　　“不用给钱。”祁迹说。

　　“那怎么行！这是劳动成果！”曲知祈叉腰，“必须给钱，不给钱我就……我就天天去他那儿吃泡面，吃穷他！”

　　祁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随你。”

　　第二天，他们把系统装到汽修厂的电脑上，又花了一天时间教李叔用。李叔从最初的笨拙，到后来的熟练，最后已经能独立操作了。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李叔看着打印出来的第一张整齐清晰的账单，激动得手都在抖，“这下再也不怕记错了！”

　　大刘和老陈也来凑热闹，看着李叔在电脑上点点点，都啧啧称奇。

　　“祁迹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大刘拍祁迹的肩，“以后我那儿要什么系统，你也给整一个！”

　　“刘叔那儿要什么系统？”曲知祈好奇。

　　“安保系统啊！监控啊门禁啊什么的。”大刘说，“不过得等我有钱，现在请不起祁迹这种高手。”

　　祁迹摇头：“不用钱，有时间就做。”

　　“那怎么行！”大刘瞪眼，“亲兄弟明算账，该给钱就得给钱！”

　　一周后，汽修厂的运营明显顺畅了。账目清晰，库存明了，客户也满意。李叔特意挑了个日子，把祁迹叫到汽修厂，塞给他一个信封。

　　“拿着。”李叔说，“不多，是叔的一点心意。”

　　祁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比他想象的多。

　　“李叔，不用这么多。”他说。

　　“要的！”李叔按住他的手，“你这系统，省了我多少事儿，值这个价。再说了，知知那丫头说了，不给你钱她就天天来我这儿吃泡面，我可养不起。”

　　祁迹看着李叔憨厚真诚的脸，再看看手里的钱，最终收下了：“谢谢李叔。”

　　“该我谢你。”李叔笑，“以后有啥要修的，尽管开口，免费！”

　　那天晚上，祁迹拿着那笔钱，在镇上逛了很久。最后，他在张姨的裁缝店隔壁那家服装店前停下。

　　店里挂着件厚外套，米白色的，带帽子，看起来很暖和。橱窗里的灯光照在衣服上，显得格外柔软。

　　祁迹走进去，指指那件外套：“这个，拿给我看看。”

　　老板娘认识他，笑着把衣服取下来：“给知知买的吧？这丫头最近长个儿了，这件合适。”

　　祁迹摸了摸面料，很软，很厚实。

　　“天凉了，是该添件外套了。”老板娘说，“知知那孩子，夏天怕热，冬天怕冷，得穿暖和点。”

　　祁迹付了钱，抱着外套走出店门。秋风吹过，有点冷。他把外套抱紧，快步往回走。

　　院子里，曲知祈正在跟张姨学绣花。她绣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看见祁迹回来，她抬起头笑：“祁迹，你看我绣的蝴蝶！”

　　祁迹走过去看，那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只……勉强能看出来是蝴蝶的东西。

　　“好看。”他说。

　　“真的吗？”曲知祈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送你！”曲知祈把手帕塞给他，“虽然丑了点，但我会进步的！下次绣个更好看的！”

　　祁迹接过手帕，上面还有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心。他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那件外套递给她。

　　“给你的。”

　　曲知祈一愣：“什么？”

　　“外套。”祁迹说，“天凉了。”

　　曲知祈接过外套，展开。米白色的，带帽子，面料柔软厚实。她摸了摸，又摸了摸，眼圈突然红了。

　　“祁迹……”

　　“穿上试试。”祁迹说。

　　曲知祈把外套穿上，大小正合适。她把帽子戴上，整个人裹在暖暖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暖和吗？”祁迹问。

　　“暖和。”曲知祈点头，声音有点哑，“特别暖和。”

　　张姨在旁边看着，笑了：“祁迹有心了。知知，快谢谢人家。”

　　“谢谢……”曲知祈看着祁迹，眼睛里有水光，“祁迹，你……你用李叔给的钱买的？”

　　祁迹点头。

　　“那是你的第一笔工资啊。”曲知祈说，“你应该给自己买东西。”

　　“不用。”祁迹说，“我够了。”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外套的帽子蹭着他的下巴。

　　“祁迹，你真好。”她说，声音闷闷的。

　　祁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她的头发有桂花的香味，很淡，很好闻。

　　“你值得。”他说。

　　你值得最好的衣服，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

　　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夏天，给了我活着的理由。所以，这第一笔工资，我想花在你身上。想让你暖和，想让你开心，想让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这些话，祁迹没说出口。但他想，曲知祈懂。

　　因为她抱着他的手，收紧了。

　　“祁迹，”她在怀里轻声说，“我会一直穿着这件外套，穿一辈子。”

　　“嗯。”

　　“真的，一辈子。”

　　“嗯。”

　　秋风起，院子里桂花香更浓了。张姨悄悄退进屋里，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月光下，他们抱着，像两棵靠在一起的小树。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最后一班经过萤火镇的火车。声音悠长，在夜色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