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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意渐浓 九月,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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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夏天终于彻底褪去,秋意悄然而至。
流萤巷27号的院子换了模样。紫藤花早已凋谢,只剩下枯藤缠绕;桂花树却开得正好,细碎的金黄色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清甜,飘满整个院子。
曲知祈不用上学了,日子过得自由散漫。她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在镇上飞来飞去,只是身后永远跟着一个安静的影子——祁迹。
“祁迹,你看张姨新进的布料,这个花色好不好看?”
“祁迹,陈叔今天教了我一招防身术,你看我做得标不标准?”
“祁迹,李叔的汽修厂来了辆特酷的车,我带你去看看!”
“祁迹……”
祁迹成了她的专属听众和跟班,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曲知祈不在意,她一个人就能把对话撑起来。
镇上人也习惯了这对组合。看见曲知祈,就必定能在三步之内找到祁迹。大家打趣说祁迹是知知公主的贴身侍卫,祁迹不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又像一座可靠的靠山。
祁迹的游戏卖了不错的价钱。对方是个独立游戏工作室,看中了《知了》的创意和音乐,买下了版权。祁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给曲郝买了一台按摩椅。
按摩椅送到家那天,曲郝盯着那台大家伙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拍拍祁迹的肩膀:“小子,乱花钱。”
但当天晚上,按摩椅就被搬到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曲郝嘴上说“试试好不好用”,结果一试就是俩小时,舒服得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二件事,是给张姨买了台新缝纫机。电动的那种,带花样刺绣功能。张姨摸着崭新的机器,眼圈红了:“你这孩子……”
“应该的。”祁迹只说了三个字。
给老陈买了一套武术训练器材,给大刘买了两条好烟(被张姨没收了一条),给李叔……祁迹想了想,在李叔的汽修厂对面盘了个小店,准备开个电脑维修铺。
“你懂修电脑?”李叔惊讶。
“懂一些。”祁迹说,“可以学。”
小店不大,十几平米,但位置好,正对汽修厂。祁迹自己刷墙,自己布线,曲知祈帮忙擦玻璃,张姨缝了窗帘,老陈帮着搬家具,大刘装灯泡,李叔接水电。
三天后,小店开张了。没放鞭炮,没请客,只是挂了个简单的招牌:萤火电脑维修。
第一天就来了生意——镇小学的电脑坏了,校长亲自找上门。祁迹花了一下午修好,没收钱。
“第一次,免费。”他说。
校长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就带了几个老师来,一人买了一台二手电脑。祁迹给装了系统,调试好,还教了基础操作。
消息传开,镇上需要修电脑、买电脑的都找来了。小店生意意外地好。
曲知祈成了小店的“老板娘”——虽然她什么也不会,但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做得像模像样。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见有人来就喊:“祁迹,来客人啦!”
祁迹在里面修电脑,应一声:“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温暖,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温暖。
九月中旬,曲知祈突然说想去祈愿寺。
“秋天了,去求个平安。”她说。
祁迹关了小店,陪她去。路上,曲知祈蹦蹦跳跳,捡起落叶往祁迹头上扔。
“祁迹你看,枫叶开始红了!”
确实,山路两旁的枫树开始变色,有的红,有的黄,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祈愿寺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殿前烧香。曲知祈买了香,分给祁迹三支。
“要很诚心很诚心地许愿。”她认真地说,“佛祖能听见。”
祁迹接过香,学着她的样子拜了拜,插进香炉。
曲知祈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祁迹看着她,突然想起那个萤火节的夜晚,她在漫天萤火里许愿的样子。那时的她,眼睛里映着光,像装满了星星。
现在,她的眼睛闭着,神情虔诚,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祁迹也闭上眼睛,在心里很认真,很虔诚地说:
愿她平安健康。
愿她永远这么笑。
愿她所有的愿望都实现。
就这三个愿,别的都不要。
他睁开眼睛,看见曲知祈也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笑。
“许了什么愿?”她问。
“说了就不灵了。”祁迹说。
“小气。”曲知祈撇嘴,然后狡黠地笑,“不过我猜得到。”
“猜得到什么?”
“你肯定许愿我平安健康,对不对?”
祁迹一愣。
“我就知道。”曲知祈笑得更开心了,“你每次都这样,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着。”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穿着鹅黄色的毛衣,站在红色的枫叶下,像秋天里的一抹春色。
“祁迹,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她问。
祁迹摇头。
“我许愿……”曲知祈顿了顿,看着他,眼睛很亮,“愿你永远记得我。”
祁迹心猛地一跳。
“不管以后你去哪儿,变成什么样的人,都要记得我。”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记得萤火镇,记得这个夏天,记得我。”
祁迹喉咙发紧,想说“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
“我会记得。”
“拉钩。”曲知祈伸出小指。
祁迹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枫叶在风中沙沙响,像在为他们的誓言伴奏。
下山时,曲知祈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从祈愿寺的老和尚说到后山的野果,从野果说到张姨做的果酱,从果酱说到冬天要腌酸菜。
祁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下山的路很陡,他走在她身后半步,怕她摔倒。
“祁迹,”走到半山腰,曲知祈突然停下,指着远处,“你看。”
祁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萤火镇,整个镇子尽收眼底。黛瓦白墙的屋子,蜿蜒的忆川溪,流光古街,旧火车站……秋天的镇子,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好看吧?”曲知祈说,“我小时候就喜欢来这儿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祁迹点头。确实好看,像世外桃源,像他梦里才有的地方。
“祁迹,”曲知祈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萤火镇。”她说,“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成为我的家人。”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被秋风吹红的鼻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该我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有家。”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响。
下山回到镇上,已是傍晚。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香。
他们路过流光古街,街上的商铺亮起灯,一盏一盏,像萤火虫。
“祁迹,”曲知祈突然说,“我想吃糖葫芦。”
街角正好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祁迹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曲知祈咬了一口,糖衣脆甜,山楂酸酸甜甜的。
“好吃!”她眼睛弯成月牙。
祁迹也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两人并肩走着,吃着糖葫芦。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到心里。
“祁迹,”曲知祈突然说,“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祁迹一愣,糖葫芦卡在喉咙里。
“我就是问问。”曲知祈赶紧说,“看电视剧里老演,人死了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我觉得不对。”
“……那应该去哪儿?”
“应该变成风。”曲知祈说,“变成雨,变成阳光,变成萤火虫。反正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换了个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想,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反正我还在这儿,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们。”
祁迹停下脚步,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别胡说。”他说,声音有点硬。
“我没胡说,我就是想想。”曲知祈笑,“人都会死的嘛,早晚的事。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
祁迹看着她,想说“你不会死”,但说不出口。他只能握紧手里的糖葫芦,用力到竹签扎进手心。
“祁迹,”曲知祈突然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掰开,拿出那根糖葫芦,“你看,都断了。”
糖葫芦确实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再买一根。”祁迹说。
“不用了,吃多了牙疼。”曲知祈笑,把自己那串递给他,“你吃我的,我没咬几口。”
祁迹看着她递过来的糖葫芦,上面有她小小的牙印。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甜的,但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苦。
“走吧,回家。”曲知祈拉起他的手,“张姨今天炖了鸡汤,说要给我补血。我都快补成球了。”
祁迹跟着她走,手被她拉着,很紧。他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银铃铛叮当作响。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停在秋天,停在黄昏,停在糖葫芦的甜味里,停在她拉着他手的温度里。
但时间不会停。它会往前走,走到冬天,走到春天,走到下一个夏天。
祁迹握紧她的手,在心里说:不管你去哪儿,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风也好,雨也好,阳光也好,萤火虫也好。
我都会找到你。然后告诉你,我记得你。
永远记得。那个像蝉一样吵闹,也像蝉一样热烈的女孩。那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女孩。那个让他想好好活着的女孩。
他会记得,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