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夏雨》祝阿卿

33、他会走到她身边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周清随乘坐的高铁抵达文京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带着春寒的料峭。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家放行李，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

　　雨滴敲打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却无法模糊他心头的焦灼。车子在老旧的居民小区门口停下，他付了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单元楼。
　　熟悉的楼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她身上清甜的、像薄荷又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死心，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蔚然？罗阿姨？”他试着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拨通蔚然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冰冷的恐慌感如同藤蔓，从脚底迅速缠绕而上，几乎要让他窒息。她真的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小伙子？你来找人？”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清随回头，是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婆婆，正从楼上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周清随立刻收敛起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礼貌，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啊，对。奶奶，您认识住在这里的这家人吗？”

　　老婆婆眯着眼想了想。
　　“我倒是不认识这家人，不过我见过。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姑娘，听说她丈夫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啊。那小姑娘长得可水灵了，还很懂事呢，见了面总是奶奶奶奶地叫。”
　　老婆婆叹了口气，“刚刚下午，我看他们火急火燎地搬走了，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看着挺气派的。”

　　“谢谢奶奶。”周清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道谢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失魂落魄地走下楼，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刚走到楼下，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苏诗文和韩宜旋。两人撑着伞，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周清随？你怎么回来了？”苏诗文看到他，十分惊讶。
　　“竞赛不是今天吗？”
　　周清随抬起眼，雨水顺着他额前微湿的黑发滑落，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着她们，清晰地吐出五个字。
　　“我回来找她。”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苏诗文和韩宜旋心中掀起了巨浪。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暧昧，在这一刻都有了确切的答案。
　　周清随，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年级第一，为了蔚然，竟然放弃了至关重要的竞赛，风尘仆仆地追了回来。

　　苏诗文鼻子一酸，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些被雨水微微打湿的照片，还有一封看起来被揉皱过又展平的信件，信封上“周清随亲启”几个字，是蔚然清秀的笔迹。

　　“我们刚刚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看到的……”苏诗文的声音带着哽咽。
　　“有个邻居阿姨说，是下午刚搬走的那一家扔出来的，说是……没用的东西。我们看着像是然然留下来的，就捡起来了……”

　　周清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个文件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表面，却觉得无比滚烫。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张照片。
　　——是他第一次去清禾市参加竞赛时，在车站的背影，估计是常梓航偷偷拍下的
　　——是去年她生日，大家偷偷在楼道里给她过生日两个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有些羞涩，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一张，是元旦汇演那天，苏诗文拍下的那张“神图”，舞台上的他们，一个弹琴，一个起舞，美好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她竟然……偷偷珍藏了这么多关于他的瞬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封信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了里面那张微微泛皱的信纸。

　　“周清随，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会有些惊讶。请原谅我的唐突，但我有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想在十八岁这天，勇敢地告诉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在舞蹈房外，看到你安静写作业的侧影时，也许是在每一次你耐心给我讲题，指尖划过纸张时，也许是在元旦汇演的舞台上，你为我弹奏钢琴，目光相撞时……点点滴滴，汇聚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盛大、最隐秘的心事。
　　你像天边的明月，温柔、清冷、美好，是我漫长暗恋时光里，不敢触碰的光。我曾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写下你的名字，也曾因为你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心跳失序。那些与你有关的瞬间，都是我笔下最温柔的诗句。

　　我知道，你很好，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也知道，我这份心意，或许对你而言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写下这封信，并非想要一个答案，或者强求一个结果。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过去的岁月里，有一个叫蔚然的女孩，曾经非常、非常认真地喜欢过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照亮过我平凡的生活。愿你前路坦荡，竞赛顺利，未来一切都好，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再见啦，周清随。
　　—— 蔚然

　　周清随一字一句地看着，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又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那么早就喜欢他了？原来她小心翼翼珍藏了那么多关于他的回忆？原来她那些被他以为是“巧合”的靠近，都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意。
　　而他，却迟钝地、傲慢地，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可以慢慢来，以为她总会在他身边……

　　“周清随……你、你能联系到她吗？”苏诗文带着哭腔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心痛中拉扯出来。

　　周清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清明和理智。
　　“我妈妈……可能有她妈妈的联系方式。”周清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镇定下来。
　　“我回去帮你们问一下。”
　　“太好了！”苏诗文和韩宜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晚上，周清随回到那个宽敞却显得有些冷清的家。杜文君刚下班不久，家里的阿姨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小随回来啦？”阿姨接过他有些湿漉的外套。
　　“阿姨，我妈呢？”
　　“君姐刚下班，估计在洗澡呢！”
　　“小随。”周向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微蹙。
　　“你这次月考怎么回事？年级第二？”

　　周清随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
　　“发挥失常了。”
　　“还有你那个物理竞赛！”周向安的声音带上了严厉。
　　“姚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临阵脱逃，跑回文京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清随沉默了一下，回答。
　　“就是……不想参加了。”

　　“小随，你怎么回事？”杜文君擦着头发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儿子神色疲惫，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语气带着关切。
　　“我没事妈，就是最近有点累。”周清随不想多说。
　　杜文君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坐下吃饭吧。”

　　一家人坐到餐桌旁，气氛有些沉闷。周清随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语气尽量装作随意。
　　“妈，你还有罗阿姨，就是开‘幸不晚’那个罗阿姨的电话吗？”
　　杜文君有些意外。
　　“有啊，怎么了？”
　　“我和她女儿蔚然一个班。今天……她女儿转学了，她的一些好朋友联系不上她，托我过来问问，知不知道转到哪所学校了？”周清随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然然啊？”杜文君想了想。
　　“同学没有然然的联系方式吗？”
　　“有，但是联系不上，可能……换号码了。”周清随避重就轻。
　　“哦，我说呢，今天下午我路过她家的甜品店，看到里面都搬空了，还觉得奇怪。”杜文君说着，拿出手机，找到了罗琴的号码拨了过去，并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通，传来罗琴有些匆忙的声音。
　　“喂，文君，怎么啦？”
　　“小琴啊，我看你开的甜品店空了，是搬了嘛？”杜文君语气自然地问。
　　“哦，这事啊，对，搬家了！”
　　“搬家了？搬到哪了啊？我还想吃你做的甜品呢！”
　　“清禾市这边的市中心，具体地址……我微信上发给你吧，现在有点忙，先不说了啊！”
　　“好好，你忙你的。”杜文君挂了电话，看向儿子，“听见了？搬到清禾市了。”

　　清禾市。
　　周清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他们刚刚去比赛过的地方，那个离文京只有半小时车程，此刻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城市。
　　原来她在那里。

　　“高三还有个重要的竞赛，我等会打电话给你姑姑，让她办这事。”杜文君看着儿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
　　“这次，你必须给我拿个第一回来。”

　　“知道了，妈。”
　　周清随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低下头，默默吃着饭，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正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去往那个有她的城市，如何再次找到那个，把他一颗心都带走了的女孩。

　　周一的文京一中，被一种微妙的议论声笼罩。红色的年级大榜前围满了学生，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我的天……这次年级第一是转学的蔚然？”
　　“周清随居然第二？我没看错吧？他上次可是甩开第二名十几分啊！”
　　“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了？听说他上周五物理竞赛临阵脱逃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不知道啊，姚老师气得够呛……”

　　各种猜测、惊讶、同情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走进高二一班的周清随身上。
　　他却像是隔绝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脸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坚定。

　　苏诗文、韩宜旋、常梓航和徐知让早已到了教室，看到他进来，目光都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

　　常梓航第一个凑过去，压低声音，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随哥，你……没事吧？老刘和姚老师那边……”
　　周清随放下书包，语气平淡无波。
　　“没事。批评过了。”
　　徐知让：“竞赛的机会可惜了，不过清禾市实验本身实力就很强，我们上年赢的也确实有些运气成分。”
　　他这话既是对周清随说，也是在安慰有些沮丧的常梓航。

　　韩宜旋看着周清随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替蔚然不值，忍不住小声对苏诗文嘀咕。
　　“他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呢……然然在的时候……”

　　苏诗文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她看着周清随清冷的侧影，犹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书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她走到周清随课桌旁，手指因为紧张微微蜷缩，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周清随……给你看个东西。”
　　周清随抬起头，看向她。
　　苏诗文将那个小塑料包放在他桌上，里面是一张被小心展平、但依旧能看出明显褶皱和水渍痕迹的纸条。纸张有些发软，显得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

　　“想当年级第一的女朋友”

　　那是蔚然清秀又带着点稚气的笔迹。
　　在“的女朋友”四个字上，被用笔慌乱地、重重地划了好几道横线，几乎要穿透纸背，足以想象写字人当时的脸红心跳和不知所措。

　　周清随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他认得这纸条，是上次刘老师让目标时用的那种便签纸。
　　原来……她当时写下的是这个。
　　原来她划掉的是“女朋友”，留下的是“想当年级第一”。
　　原来她那个看似励志的目标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笨拙又赤诚的、关于他的心愿。

　　原来在他偷偷为她控分，想把第一让给她的时候，她想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那个名次……
　　巨大的酸楚和心疼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偷偷写下这行字，又因为羞涩和胆怯慌忙划掉，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把纸条藏起来的蔚然。

　　苏诗文看着周清随骤然变化的脸色，小声解释道。

　　“这是……那天我借然然外套穿，后来回家准备洗的时候，在外套口袋里摸到的……我本来……我本来还想等她回来好好打趣她一番的……”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韩宜旋也红了眼眶，常梓航和徐知让沉默地站在一旁，教室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清随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停留在被划掉的“的女朋友”三个字上，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她珍藏的照片，她诀别信里的告白，她这张未送出的心愿……她对他的喜欢，远比他知道的还要早，还要深。
　　而他，却让她带着这样的心意，和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孤单地离开了。

　　这时，刘国权沉着脸走进教室，目光严厉地扫过周清随，当众对他进行了批评，重点在于他缺乏集体荣誉感，临阵脱逃，辜负了老师和学校的期望。周清随始终低着头，没有辩解一句。
　　所有的指责，他都默默承受。没有人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着的是怎样悔恨与思念交织的浪潮。

　　放学回到家，周清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橙色，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心房。他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编辑了寥寥数语，没有配图，然后，选择了所有人可见。

　　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瞬间，这条朋友圈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的社交圈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屏幕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却承载了少年最郑重、最坚定的誓言。

　　“我喜欢一个黑发女孩，直到她变成白发。”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那个“黑发女孩”是谁。这不仅仅是一句情话，这是一个承诺，一个跨越时间、无视距离的宣告。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是否知道，他的喜欢，从她离开的这一刻起，才真正变得清晰而坚定，并且，他打算用一生的时间去证明。

　　这条朋友圈，是他对这场仓促离别的回应，是他对自己内心的交代，也是他向着那个在清禾市的女孩，发出的、穿越空间的无声信号。

　　蔚然。
　　无论你现在在哪里，无论未来有多少阻碍。
　　我都会找到你，走到你身边。
　　从青丝，到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