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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怕再也找不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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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刘国权在放学前提了一下开学考成绩会在稍后公布,便宣布下课。
韩宜旋和苏诗文来到蔚然座位旁,三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昨天和陆茉冲突的事情。
蔚然正低头喝着水,苏诗文伸手习惯性地想捏捏她的脸,却在触碰到时惊呼。
“然然!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韩宜旋也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一变。
“是不是发烧了?”
两人不由分说,陪着蔚然去了医务室。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必须马上回家休息!”校医语气严肃。
韩宜旋担心地问。
“然然,真的不用打电话让阿姨来接你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没事的。”
蔚然不想让罗琴知道她发烧,更怕她追问原因。
“好吧,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到家在群里说一声……哦对了你手机坏了。”
“反正你好好休息!”
“嗯,谢谢你们。”
蔚然昏昏沉沉地走回家,脑袋像灌了铅一样重。她用钥匙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客厅里,罗琴正和一个陌生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听到开门声,两人像受惊的鸟儿般迅速分开。罗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立刻走上前。
“今天不是有课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蔚然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陌生男人。男人起初也有些失措,但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就是然然吧?常听你妈妈提起你。”
蔚然依然沉默,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结。
罗琴见状,连忙对男人使了个眼色。
“怀安,你先去里面坐会儿。”名叫怀安的男人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蔚然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然然,妈妈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罗琴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你最近一直在准备考试,我不想打扰你,影响你学习……”
“多久了?”
蔚然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罗琴感到心慌。这反应不像是一个发现母亲秘密的少女该有的。
“一年多了。”
蔚然听到这个时间单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年多了……原来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了。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成了佐证。
“他对我很好。他是妈妈的高中同学,一直很喜欢我,但是那时候我眼里只有你爸爸,拒绝了他。他……他一直没结婚,直到后来重逢……”
“我知道了。”蔚然打断了她的话,不想再听那些过往,她直接提出要求。
“我十八岁生日,想和朋友一起过。”
罗琴立刻警觉起来,语气变得尖锐。
“是和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吧?周清随?”
蔚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被侵犯的愤怒。
“您怎么……”
罗琴像是抓住了把柄,语气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你的东西,我都看过了。蔚然!你现在是高中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不要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您翻我的抽屉!?”蔚然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
“是!我翻了!”罗琴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强硬。
“我是你妈妈!难道连检查你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这是关心你,怕你走错路!”
“妈!那是我的隐私!您这是侵犯我的隐私权!”蔚然气得浑身发抖。
“隐私?我看过你们学校的贴吧了!和那个男孩子一起上台表演,还穿他的外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背着我早恋了!?”罗琴的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贴吧?我没有!”蔚然感到百口莫辩。
“还说没有!你同学都告诉我了!你去清禾参加舞蹈比赛,那个男的也去了!你们放学还总是一起走!这还不是早恋是什么!?”
“放学一起走就代表早恋了吗?妈您讲点道理好不好!”
“蔚然!我是你妈妈!我不会害你!”
罗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正好,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今天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我们就搬家!转学!”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蔚然头晕目眩。
“妈!!您怎么能这样!我不搬家!我不要转学!”蔚然几乎是尖叫着反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件事由不得你!!”
“阿琴!别这么吼孩子。”卧室门被推开。
程怀安走了出来,他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那沉稳的气质,竟莫名让蔚然想起记忆中模糊的父亲。
“怀安,你看看她!才十七岁!就学别人早恋!这成绩还要不要了!前途还要不要了!”罗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对着程怀安控诉。
“那也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孩子也需要沟通和理解。”程怀安试图缓和气氛。
“那是别人胡说吗?照片都摆在我眼前了!我今天下午就搬家!必须转学!”
蔚然看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和旁边这个看似温和却陌生的男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背叛。
她没有手机,无法联系朋友,甚至没有机会回学校收拾东西,做最后的告别。在这个家里,她似乎没有反抗的权利。
程怀安的效率高得惊人。转学手续直接交给了他的助理去办理。罗琴只匆忙收拾了两个行李箱的衣物和重要物品,甚至不允许蔚然再回学校。
蔚然的手机摔坏了,她与苏诗文、韩宜旋,以及与周清随所有的联系,在这一刻被强行切断。
那辆曾经出现在“幸不晚”门口的黑色劳斯莱斯,此刻载着她们,驶离了文京市,朝着陌生的清禾市而去。
下午,车子抵达清禾市,停在了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是一栋精致的小型别墅。白色的栅栏,修剪整齐的花园,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岗。别墅内部装修雅致,一应俱全,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然然,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罗琴的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话音刚落,别墅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中带着一股不羁的痞帅。
五官深邃俊朗,眼神有些懒散,却难掩锐利。
“程叔叔好,阿姨好。”少年声音清越,礼貌地打招呼。
程怀安笑着介绍。
“哦,然然,这是我老相好家的孩子,江述阳。现在在江州一中读高二,那也是所很好的学校。”他又对江述阳说。
“述阳,这是蔚然,以后算是你妹妹了。”
“你好。”江述阳又对罗琴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蔚然身上,淡淡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收拾了。”江述阳说道。
“好,路上慢点。”程怀安回应。
“嗯。”
既然在清禾,估计也知道有一场比赛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出门两步,对着江述阳的背影问道。
“请问……市实验参加物理竞赛的队伍,回来了吗?比赛……结束了吗?”
江述阳停下脚步,回过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语气带着点玩味。
“结束了,刚结束。”
“……好吧,谢谢。”蔚然失落地低下头。原来比赛已经结束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或许能在清禾见到周清随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江述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之后,程怀安带着她们熟悉这栋空旷而陌生的新家。蔚然看着眼前奢华却冰冷的一切,只觉得心像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的友情,她那场还未开始就似乎已经结束的暗恋,她熟悉的校园和生活,都在这个春天的下午,被彻底剥离。
而她与周清随,以及文京的一切,似乎真的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画上一个仓促而残忍的句号了。
文京市,周五。
春日的阳光透过食堂明亮的玻璃窗,将餐盘照得反光。苏诗文和韩宜旋相对而坐,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也不知道然然退烧了没有,她手机坏了,联系不上真急人。”苏诗文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忧心忡忡。
韩宜旋刚要开口,苏诗文的手机就响起了视频通话的邀请,是常梓航。
一接通,常梓航那张活力过剩的脸就挤满了屏幕。
“哈喽两位美女!吃饭呢?哎?怎么没见蔚然啊?她人呢?”
苏诗文叹了口气。
“然然发烧了,中午就请假回家了。”
屏幕那头的常梓航愣了一下,旁边的徐知让也凑了过来。
“发烧?严重吗?”
“三十九度多,校医让赶紧回家休息。”韩宜旋补充道。
常梓航立刻咋呼起来
“我去!怎么搞的?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他话音落下,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徐知让看着苏诗文和韩宜旋不太自然的脸色,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低声问。
“昨天的事……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昨天下午,竞赛集训间隙,周清随、常梓航、徐知让三人刚结束一场模拟测试,正想放松一下。
常梓航撺掇着给女生们打视频,想着六个人很久没一起聊天了。电话是苏诗文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她笑着说马上和蔚然、韩宜旋汇合,待会儿打给他们。
然而,几分钟后再次拨通的视频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欢声笑语,而是激烈的争吵声、陆茉尖利的辱骂,紧接着是蔚然压抑的哭声、推搡声,以及苏诗文那声惊慌失措的“然然!”。
画面晃动得厉害,最后在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杂音中,被猛地挂断。
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周清随立刻拨打蔚然的手机,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那一刻,周清随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翻涌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直到晚上,苏诗文才在群里简单说了事情经过,隐去了陆茉那些关于蔚然家庭的恶毒话语,只说发生了口角,蔚然手机摔坏了,人没事,让大家别担心。
但周清随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个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视频里混乱的声音,想象着蔚然被欺负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夜无眠。
此刻听到“发烧”,他几乎立刻就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苏诗文看着屏幕里常梓航和徐知让担忧的眼神,以及旁边虽然没入镜但显然在凝神倾听的周清随,她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视线,含糊地说道。
“昨天的事……就那样了,别提了,然然心里肯定不舒服。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怎么给然然过十八岁生日吧!我听她的意思,她妈妈好像挺反对她出来过的。要不……我们晚几天,偷偷给她庆祝一下?”
“这个主意好!”常梓航立刻附和,
“等你们竞赛凯旋,给她补个大的!”
“嗯,可以。”徐知让也表示同意。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谁都以为,这只是一个需要帮好友瞒着家长策划生日惊喜的、稍微有点特别的周五下午。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此时骤然转向。
下午第一节课后,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像是专业助理模样的男人,敲响了高二一班教室的门。
他礼貌地向刘国权说明来意,然后径直走向蔚然的座位,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她桌洞里所有的书本、笔记、甚至那个她偶尔午休会用到的抱枕,一一整理好,放进带来的专用纸箱里。
苏诗文一开始以为是罗琴阿姨派人来帮蔚然拿落下的作业,还热心地上前询问。
“那个……请问,这是帮蔚然拿东西吗?”
男人抬起头,语气职业而疏离。
“是的。蔚然小姐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我来取走她的个人物品。”
“什么?!”苏诗文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声音陡然拔高,引来了全班同学的注目。
“转学?!好端端的怎么会转学?转到哪里了?您能联系上她吗?她手机坏了!”
男人抱歉地摇了摇头。
“抱歉,具体的转学去向和联系方式,我不太清楚。我只是负责来取东西。”
“不清楚?怎么可能不清楚!”苏诗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早上还在一起说笑、还发烧需要人照顾的朋友,下午就被告知转学了?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下课后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常梓航的视频,电话一接通,她就崩溃地哭了出来。
“常梓航!蔚然出事了!怎么办?我联系不上她!她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说她转学了!转到哪里都不知道!以后怎么找到她啊!”
视频那头,常梓航也被这消息炸懵了,只听到苏诗文语无伦次的哭诉,他愣了两秒,随即在休息室里大喊。
“周清随!周清随!出事了!”
苏诗文听着对面混乱的声音,无力地说了句“我先挂了,先不说了”,便结束了通话。
韩宜旋赶紧抱住几乎站不稳的苏诗文,轻声安慰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清禾市,竞赛驻地休息室。
常梓航刚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震惊和慌乱。周清随和徐知让正在做赛前最后的公式默写。
“周清随!你干嘛!”常梓航看着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外套和书包就往外走的周清随,惊叫道。
周清随脚步未停,脸色是一种近乎冷硬的苍白,他一边快速向外走,一边用手机查询最近一班返回文京的高铁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急流。
“回文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常梓航冲过去拦住他,又急又气。
“你回文京干嘛!还有半个小时就比赛了!”
“找她。”周清随言简意赅,试图绕过他。
常梓航和旁边的徐知让都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蔚然?”
“嗯。”
“你疯了吧周清随!这是全国竞赛!准备了那么久!说不参加就不参加了?!”常梓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清随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向常梓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像是燃着暗火,里面有焦虑,有恐慌,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我不参加了。常梓航,你帮我顶上。”
“顶替?!这是能随便顶替的吗?!周清随你清醒一点!”常梓航抓着他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
周清随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哑,他盯着常梓航,几乎是低吼出来。
“比起这个,找不到她让我更疯!”
常梓航彻底懵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清随。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情绪稳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冷静分析的周清随,此刻却像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困兽,所有的理智和规划都在“蔚然可能消失”这个认知面前土崩瓦解。
周清随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回头看了常梓航和追出来的徐知让一眼,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慌和坚定,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出租车绝尘而去。姚翔宇老师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只看到消失在街角的车尾灯,和呆立原地的常梓航、徐知让。
前往高铁站的路上。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周清随靠在椅背上,紧闭着双眼,却无法阻止脑海里那些纷乱影像的侵袭。
——那个在书店里,小心翼翼将《飘》递给他的女孩,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羞涩。
——那个在篮球场边,安静地抱着他的外套和水,看到他进球时会弯起眼睛笑的女孩。
——那个在舞台上,穿着白色芭蕾舞裙,随着他弹奏的钢琴声翩然起舞,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孩。
——那个给他平安符,笑容灿烂地对他说“愿你得偿所愿”的女孩。
——那个昨天可能还受了委屈、发了高烧,此刻却不知所踪、联系不上的女孩……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她递过平安符时微红的耳尖,想起她穿着他过大的外套时乖巧的模样,想起她每一次被他逗得脸红又强装镇定的可爱……
他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那些看似巧合的“偶遇”,有多少是他的蓄谋已久。
告诉她他手机里存了多少张偷拍她的照片和视频。
告诉她他因为她一句“喜欢吃泡芙”就去偷偷学了多久烘焙。
告诉她他拒绝董雯时说的“有好感的女生”,从始至终就只有她蔚然一个。
告诉她,他喜欢她。
不是一时兴起,是日久生情,是情根深种,是非她不可。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
如果她真的转学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如果她换了联系方式,如果他再也见不到她……这个假设让他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就算她真的要走,他也必须找到她。
无论如何,他都要亲口告诉她那句话。
他喜欢她。
在他周清随循规蹈矩、冷静自持的十七年人生里,所有的意外、所有的冲动、所有的不顾一切,都只为了一个叫蔚然的女孩。
出租车在高铁站门口停下,周清随几乎是冲了进去。广播里正在播报着前往文京的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他攥紧了手中的身份证和车票,汇入匆忙的人流,朝着那个有她在的方向,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