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是阿罪丫

8、第 8 章 旅

　　旅人于此留宿是在审判者的帮助下完成的，审判者不爱说话，但还是为旅人安顿好了一切。旅人原以为会在镇上的法庭或调解室看见审判者的身影，再猜不准也应该在政府吃官粮，但他在实地闲游得来的所见所闻却指向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旅人在四处闲看当地农作物的情况时，被连续的报怨声吸引，那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他正卷着裤腿对着面前的田地指指点点，大声指责、漫骂着什么。旅人在老人身边看见了一个酒红与暗夜黑交织的身影，那人正蹲在田梗上，俯身查看着面前的田地。走近了，旅人听出老人是在讲哪片地总发旱涝问题，哪个地方不吉利种什么都死，哪年风过小麦倒伏严重，哪年收成不好；讲家里卧床的老伴，孩子的学费，自己身体哪里哪里不好；讲自己年轻的遭遇，政府的不作为，对教堂的怀疑，怪上天不公……审判者很包容，一边认真的听老人讲，一边研究这片土地的问题，一边认真的田答、讲解。
　　旅人很有兴趣的站在一旁看着——人一旦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就觉得什么都有趣了。

　　旅人也在山上的森林里见到过审判者，对方是忽然出现在旅人的视野里的，抬头便问他为什么来这里，旅人回答：
　　“随便转转。”
　　审判者很警惕的将他看了个遍，神情才柔和下来，叮嘱道：
　　“山上的路不好走，蛇虫鼠害时有发生，别走走太深了，天黑之前早点下山。”
　　说罢，就要继续往上走，旅人叫住他：
　　“你怎么在这？”
　　审判者指了指自己：
　　“我吗？守林人今天请假，我代他一天。如果你不嫌弃，累了的话可以去下面的木屋里坐一会儿，我有事要先往山上一趟，晚点就来。”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急忙，隐隐透出不敬，他定定的站在路中央，这么向人补充道。旅人向他道了谢，并请他继续赶路。
　　晚些时候，旅人推开审判者所指的木屋。作门的木材因常年潮湿的气候而腐朽严重，透风的地方被拉了几张残布补上，像伤口上的补丁。木屋里空间狭小、陈设简单，但没什么灰尘，似乎不久前才有人打扫过。架子上、床板下塞着一些扎紧口子的粗糙大袋子，似乎已经在这有些时日了。床板上公公整整摆放着一小打地面。被熏得发黑的火炉旁，放着几盏煤油灯与一些火绒盒。
　　“这里是驿站。”——审判者后来向他解释道——“只有暂时迷路的人，以及守林人会偶尔在这住一住。山里的动物有时也会光临这里。袋子里是一些土豆什么的，反正什么食物久放不坏都会出现在这。”
　　“这里经常有人打扫吗？”
　　“不算经常，守林人来这边才会顺便打扫一下。”
　　“这片森林迷路的人多吗？”
　　“啍，这荒山野岭的，来偷猎、砍树的人都比迷路的多。”
　　审判者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带点讽刺的说。炉子里的火焰活泼起来，炫目的火舌舔舐着炉壁。
　　“哦。”
　　旅人不追问，可偏偏过了一会儿，审判者叹了口气又补上一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救一个是一个。”
　　“守林人一辈子就守着这几座木屋，和偷猎、吹树的打交道？”
　　“嗯，就和这座山打交道，一辈子。”
　　审判者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不孤单？”
　　“孤单。”
　　“他家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妻子是荒年饿死的，儿子被狼叼走了。”
　　“这山上有狼吗？”
　　“有。”
　　“他不恨狼？”
　　“恨。”
　　“不把狼赶尽杀绝？”
　　“不赶尽杀绝。那年大寒，他就和往常一样出去，没想到火炉灭了他还被雪困在原地回不来，他孩子冻醒后点不着火，裹着衣服出来找他，冻死了，就被狼叼走了。后来天气回暖，他才在狼洞里找到了孩子的衣服。
　　他当时恨得要死，真想把狼窝都端了。可他偏偏见了小狼的脚印，想来自已也抢过狼的救命粮、也杀过狼，就不那么恨了，毕竟那种天气狼也找不到吃的。
　　之后他就很少与人说话了，别人问他儿子怎么死的，他就说被狼叼走了，其实是冻死的。”
　　“那你家人呢？”
　　“不知道，我没见过。”
　　“哦。你的工作是什么？”
　　“什么都干一点。”
　　“靠怎么营生？”
　　“朋友救助，有时也打一点杂工。”
　　“为什么不找一件正经工作？”
　　“读了点杂书，脱不下长衫也上不了台面。”
　　“不后悔？”
　　“没什么后悔的。倒是你，快下山吧，趁天还没黑。”
　　于是旅人下了山，他记着：主人待客只花了几块柴火、一杯热水和一些轻飘飘的故事。

　　后来旅人叼着野草在村头闲逛时，看见过审判者帮母牛接生，主家招待了一顿饭就算完事。旅人也看见过审判者帮人读信、代人写信，也是一点零钱就算两清……
　　总之，审判者的身影可能出现在山头上、田地里，出现在需要帮助的人家的庭院里，却唯独不可能出现在政府的官厅下。直到旅人终于忍不住问他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