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月亮知道》秋不见刀

9、第 9 章

　　　　车子平稳驶入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公寓区，径直开入地下车库。温辞妤再次搀扶起意识朦胧的宋青禾，走进通往楼上的专属电梯。电梯平稳上行至二楼。
　　二楼除了主卧，还有一间布置简洁舒适的客房。温辞妤不常住这里，但一直有阿姨定期打扫，房间干净整洁，床品也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她将宋青禾小心地扶到床边坐下，帮她脱掉沾了些酒气和烟味的外套和鞋子，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仔细给她擦了擦脸和手。
　　宋青禾全程都很配合，只是身体软绵绵的，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咕哝。温辞妤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她便顺从地咽下，然后被温辞妤扶着躺好，盖上了薄被。
　　然而，即便是在睡梦中，陌生的环境似乎还是让宋青禾感到隐约的不安。她睡得并不沉，眉头重新蹙了起来，眼睫不时颤动，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绷紧一下，像是失去了安全感。
　　温辞妤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底那丝异样的柔软再次被触动。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偶尔生病或做了噩梦睡不安稳，母亲总会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沉入安稳的梦乡。
　　这个记忆让她此刻面对宋青禾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怜惜。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显得沉稳可靠、甚至带着疏离感的人，此刻却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她比自己小五岁，名义上是“妹妹”，更是法律上的妻子。
　　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温辞妤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在那张床的边沿轻轻坐了下来。
　　她没有像记忆中母亲那样将她搂入怀中——那样的亲密对她和宋青禾目前的关系来说，似乎太过逾越。
　　但她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薄被，轻轻落在了宋青禾的肩背处，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抚。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打扰的安抚意味。
　　奇妙的是，这简单而温柔的触碰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宋青禾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那份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在规律的轻拍中悄然消散。
　　温辞妤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然沉睡的容颜，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房，带上了房门。
　　楼下，她走进一楼的书房。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暮色渐合。她打开电脑和文件，准备继续处理剧院的工作。今天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再返回剧院或老宅了。
　　她将下午会议的重点内容重新梳理，做了详细的分析和总结笔记。然后，她点开工作群，发布了通知：
　　“各位，鉴于临时情况，原定的线下会议改为线上视频会议，时间不变。具体链接稍后发送。抱歉带来不便。”
　　消息发出后，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收到，温主席。”
　　“没问题，线上更方便。”
　　“理解理解，温老师先忙家里的事~”
　　组里的成员都是第一次见到自家这位向来以专业和守时著称的副主席，因为私人原因临时、且如此明确地将线下会议改为线上。
　　但联想到中午她那通“妻子不舒服”的电话，大家心里都大致有了猜测，回复里便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理解和体贴，没人多问一句。
　　温辞妤看着屏幕上那些回复，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她没再解释什么，只是回了一句“谢谢大家理解”，便关闭了群聊窗口。
　　温辞妤关掉群聊窗口后，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她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空调送风的低鸣。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二楼的方向，思绪也有一瞬间的游离。
　　今夜，看来是回不去老宅了。
　　也好。这里安静，适合她处理工作，也适合……楼上那人好好休息。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她敲击键盘和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然而，这份专注与往常似乎又有些不同。她的思绪偶尔会飘向二楼那个安静的客房，飘向那个正在沉睡的人。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责任与牵绊的柔软情绪，悄然萦绕在她心头，让这个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工作空间，也染上了一丝不同的温度。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海里缓慢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后脑处一阵阵钝痛，像是被裹在棉花里的锤子不依不饶地敲打。紧接着，是胃部隐约的沉坠和不适，喉咙干得发紧。
　　宋青禾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条，没有她卧室熟悉的吊灯纹样。
　　空气里浮动着干净织物与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冷香——这味道，有些熟悉。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拼凑。觥筹交错的应酬，顾兮然那些推不掉的、带着目的性的酒杯，缭绕刺鼻的烟雾……然后，是街角刺目的阳光，一个带着担忧蹙眉走近的身影，一声模糊的呼唤……
　　“青禾？”
　　温辞妤。
　　之后呢？记忆像断线的风筝，戛然而止在温辞妤扶着她坐下，世界开始旋转模糊的那一刻。再往后，便是彻底的空白。
　　是谁带她来的这里？这显然不是她的公寓，也不是宋家老宅。房间整洁得近乎克制，陈设简约，透着一股不常住人的清冷感，却又处处维持着一尘不染。风格……倒是有几分温辞妤式的利落与雅致。
　　温辞妤。
　　这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丝让她无地自容的窘迫。自己最不堪、最失控的一面，偏偏被她撞见，甚至可能……是由她收拾残局。
　　床边整齐地摆着一双未拆封的一次性拖鞋，还有一套叠好的、质料柔软的干净家居服。
　　宋青禾撑着依旧酸痛无力的身体坐起，换上拖鞋，拿起家居服，走进房间内附设的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尽可能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下那身沾染了烟酒气、皱巴巴的衬衫西裤，穿上舒适的家居服，才感觉找回了一点体面。
　　楼下隐约传来人声，是温辞妤的声音，语调平稳，似乎在与人交谈。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沿着楼梯缓步而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温辞妤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映着视频会议的画面，旁边散落着几份摊开的乐谱和笔记。她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指尖正快速而轻巧地敲击着触控板，不时对着麦克风清晰地说着什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导意味。
　　“A段这里，小提琴的进入可以再晚半拍，给女中音的咏叹调留足气息空间……对，就是这种感觉。”她一边说，一边在乐谱的某个位置做了个标记。
　　工作中的温辞妤，褪去了平日里那份略显疏离的温和，显露出音乐剧团团副主席特有的沉静、专注与专业权威，一种沉浸在自己领域内的、富有感染力的气场。
　　似乎是听到了楼梯处的动静，温辞妤的目光从屏幕和乐谱上短暂移开，朝宋青禾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她又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屏幕，对着那头显然是她团里同事或合作者的人继续说：
　　“关于灯光 cue点修改的部分，我已经邮件给技术总监了，大家明天排练前可以再对对看。今天就先到这里，辛苦了。”
　　温辞妤结束了线上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那副银色细框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她将散落的乐谱简单归拢，这才起身，朝着依旧站在楼梯光影交界处的宋青禾走来。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先走向开放式厨房一侧的吧台。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温热的、颜色清透的液体，似乎是蜂蜜水，又或许加了点别的。她端起杯子，转身走回宋青禾面前，将杯子递过去。
　　“喝点这个，会舒服些。”她的声音比刚才开会时更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头还疼得厉害吗？胃呢，有没有不舒服？”
　　宋青禾接过那杯温度适宜的液体，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低声说了句：“谢谢。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宿醉的后遗症。昨晚……麻烦你了。”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干涩，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窘迫。
　　“不麻烦。”温辞妤回答得很快，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宋青禾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我们是夫妻，领了证的。不用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