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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摩托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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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在藤原静店门口停下。宋青禾刚摘下头盔,就看见巷口停着两辆车——她常坐的黑色轿车,以及爷爷那辆显眼的宾利慕尚。
周韵从前面那辆车下来,脸色发白,快步走过来低声道歉:“宋总,对不起,董事长联系不到您,直接找了我……”
话没说完,宾利后座车门打开,爷爷身边那位严肃的高秘书走了下来,对宋青禾微微一欠身:“二小姐,董事长请您过去。”
宋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头盔扔给跟出来的藤原静:“车放你这儿。”
藤原静接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宋青禾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宾利,弯腰坐了进去。高秘书关上车门,周韵也默默回了自己车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小巷,融进夜色。
车内很安静。宋青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脸上没什么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今晚她带着温辞妤“逃走”,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闪过温辞妤刚才在月光下笑的模样,还有她红着脸说“今天很开心”的样子。
那点暖意还留在心里。宋青禾轻轻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平静。
车向着老宅的方向驶去。她知道,等在前面的不会是什么温馨谈话。但既然做了,她就没打算退。
老宅仍是那座老宅。夜晚的寂静在这里发酵,呈现出一种空洞而沉闷的质感。
对宋青禾而言,宋家的一切都浸染着这种色彩:无心,无趣,无谓。步骤熟悉得令人麻木厌倦。
管家引她至祠堂外廊下,便无声退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透出里面长明灯幽微昏黄的光。
宋青禾在门槛外站定,然后,依着无数次的记忆,对着门内那个模糊的挺拔背影,屈膝跪下。
青石板的冰冷和坚硬透过衣料传来,触感与过往无数次重叠。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门槛那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上。里面,是供奉着宋家列祖列宗的祠堂。
外面,是她这二十四年来,最常被罚跪的位置。
她的身份,始终卡在这条线上。不光彩,却必须光鲜;被嫌恶,却又是棋子。
祠堂里的香火,是宋知瑾那种“正经”子孙才能安然承享的。
而她宋青禾,连踏入那道门槛的资格都没有,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里面那些牌位的一种无声嘲讽,提醒着宋家这光鲜门楣下,那些令他们自己都感到“恶心”的龃龉。
宋老爷子背对着她,身形在昏黄光晕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落在高处某个牌位上。
时间在冰冷的触感和压抑的沉默中缓慢爬行。
然后,宋青禾听见了声音。
“进来。”
宋青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有一瞬间的恍惚。进来?跨过这道……她二十四年来从未被允许在受罚时跨过的门槛?
宋知瑾犯错,同样被罚跪祠堂外,但最后,老爷子总会让他“进来”,在列祖列宗面前训诫,那意味着一种“自己人”的惩戒与教导。而她宋青禾,永远只能跪在门外。
短暂的停顿后,宋青禾抿了抿唇,撑着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酸麻,但她站得很稳。
她看着眼前那道不算高、却仿佛划分了两个世界的门槛,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抬脚,跨了过去。
脚步落在祠堂内略温一些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檀香的味道瞬间浓郁起来,混合着陈旧木料和香火的气息。
她终于站在了祠堂里面,站在了那些沉默牌位的注视之下。
宋老爷子缓缓转过身。祠堂内长明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深刻而严肃的面部轮廓,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昔,此刻正落在宋青禾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复杂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训斥,也没有提及晚宴的“出格”。他只是用目光扫过祠堂内层层叠叠的暗色牌位,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你好好看看这里,仔细感受一下。”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宋青禾,
“这里是你的父亲,一辈子都不被允许踏进一步的地方。而你今天,进来了。有什么感受吗?”
宋青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老爷子的审视。祠堂内昏黄的光映在她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波澜。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淡得没有起伏:
“没有。”
“呵。”宋老爷子嘴角扯出一抹清晰的讥诮,那笑声在空旷肃穆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们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承,扶不起的阿斗。”
他向前踱了半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逼近。“我让你今天进来,就是告诉你,”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我能让你进,也能随时让你滚。你记住,你如今拥有的一切,你能站在这里,甚至你能和温家联姻——都不属于你,是我给的。我给,你才能有。我若不想给,或者……你不听话,”
他微微倾身,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刺穿宋青禾平静的表象,“你知道下场。你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长明灯的火苗似乎都凝固了。
宋青禾静静地与他对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轻轻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变成今天这样,是他自己作茧自缚。”她顿了顿,目光没有躲闪,清晰地吐出下一句,“那您呢?”
“他”,指的是她的父亲,宋潮辉。
那个曾经是宋家“龙虎斗”中最耀眼也最悲剧的棋子,那个聪明绝顶、能力出众,却因为是私生子而从未被真正承认,最终在权力倾轧和自己亲生父亲的“引导”或者说利用下,走向疯狂与毁灭的弃子。
宋青禾知道,宋振霆一直用宋潮辉这块磨刀石,来磨砺、刺激、甚至恐吓他真正的继承人——宋知瑾。
宋潮辉所有的野心、挣扎、不忿,都成了宋知瑾成长的养料和警示。
宋潮辉至死可能都不愿彻底相信,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父亲用来锻造另一把刀的工具,一道永远无法跨过的门槛,不仅拦住了他,也拦住了他女儿。
而这道门槛,宋振霆从未想过为他敞开。
宋振霆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这两秒在寂静的祠堂里被无限拉长。
他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冰冷。
他看着宋青禾,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孙女,打量她平静表面下,那颗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冰冷坚硬的心。
“他最大的错,”宋振霆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冷了,“就是太蠢。蠢到去肖想,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宋青禾,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他转身,背对着她,重新面向那些沉默的牌位,只丢下最后一句命令,如同扔下一块冰冷的石头:
“跪满三天,好好反思。”
然后,他迈步,径直走出了祠堂,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宋青禾独自留在了一片檀香、昏光与无数牌位冰冷注视下的空间里。
祠堂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句“跪满三天”的命令,在空气中冰冷地回荡。
宋青禾缓缓地,重新屈膝,跪了下去。膝盖再次接触到冰冷的地板,但这一次,是在门槛之内。
宋振霆最后那句“他最大的错,就是太蠢。蠢到去肖想,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在空旷的祠堂里冰冷地回响,然后归于沉寂。
宋青禾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只觉得一阵空茫的、带着铁锈味的可悲。
为她父亲宋潮辉可悲。
那个男人,聪明,有手段,也曾意气风发,以为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在这吃人的宋家撕开一片天,得到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亲的认可。
他机关算尽,与兄妹斗,与侄女争,甚至将妻女都当作可利用的棋子用“恨”与“报复”作为自己所有行动最正当的旗帜。
他恨宋家的不公,恨宋振霆的偏袒,恨自己私生子的出身,恨一切阻碍他往上爬的人和事。
可宋青禾看得很清楚。那滔天的恨意之下,藏着多么卑微又可笑的、对父爱的渴求。恨是爱的蔓生,是可以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疯狂。
爱太烫,太容易灼伤自己,也太容易成为软肋,所以只能深深藏匿,用恨来伪装,用破坏来引起注意,用争夺来证明自己“配得上”。
宋潮辉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夺取权力,不如说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扭曲的、向父亲索要认可与关注的哭喊。
他恨宋振霆,恨到骨头里,可这恨的根源,是那份从未得到、甚至从未被允许存在的、不匹配的、畸形的“爱”。
他认清宋振霆的所有心思——自己只是磨刀石,是弃子,是工具——的那一刻,爱彻底扭曲成了恨,可这恨来恨去,最深处恨的,或许还是宋振霆的“不爱”。
他一生都在演一场名为“复仇”的大戏,演给宋振霆看,演给所有人看,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以为自己真的只有恨。
多可悲。
但宋青禾心里,并无怨恨。对宋潮辉,对那个同样身不由己、或许也从未爱过她的母亲,都没有。
因为她太清楚了。恨的前提,是爱。是曾经有过期待,有过温度,有过联结,才会在失去或得不到时,滋生出那样蚀骨的恨意。
而她宋青禾,从未对父母抱有过那样的期待。不爱,自然也就不会恨。她对他们,只有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对生命无奈轨迹的、极淡的悲悯。
跪了不知多久,膝下的冰冷早已麻木。宋青禾缓慢地,扶着旁边冰冷的供桌边缘,站了起来。
膝盖传来针刺般的酸麻,她微微蹙眉,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阵不适过去。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那些沉默的牌位,而是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了祠堂一侧紧闭的雕花木窗前。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窗棂。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祠堂内死水般的寂静。
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屋内浓郁的檀香味。
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地倾洒进来,在冰冷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也照亮了宋青禾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眼中,却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祠堂的肃穆,牌位的凝视,宋振霆冰冷的话语,父亲可悲的一生,宋家这令人窒息的规则与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窗外涌入的月光和夜风悄然冲淡、隐去。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这轮亘古不变的月亮,沉默地注视着人间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宋青禾望着那月亮,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上,忽然极其自然地,冒出了一个与此刻环境、与方才对话、与所有沉重过往都格格不入的、简单到近乎柔软的念头:
温辞妤……现在,有没有做个好梦?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想起温辞妤月光下灿烂的笑容,想起她害羞泛红的脸颊,想起她安静地搂着自己的腰,穿行在城市夜色里的温度。
那份真实的、温暖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快乐与亲近,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祠堂的阴冷与宋家的污浊,落在了她心底最深、最荒凉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祠堂这扇突然打开的窗前站了多久。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月光将她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暖意。
三天。她想。
那就跪吧。
但在心里,她会守着那点月光,和月光那头,或许正在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