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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地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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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冬的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和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寂静。
VIP病房内,暖光灯被调至最柔和的亮度,堪堪照亮病床周围的方寸之地,吴初瑾趴在病床边缘,一只手紧紧握着林卿允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边,睡得极浅。
连日来,他几乎是连轴转,白日要去门诊坐诊、处理紧急手术,夜里便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既要盯着林卿允的各项体征数据,又要时刻留意他的状态,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常。
高强度的操劳让他眼底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晕开的墨,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白大褂也染上了几分疲惫的褶皱,唯有握着林卿允的手,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不敢有半分松懈。
病床上的林卿允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唇瓣干裂泛着淡紫,往日里那双能映出雪色与梅香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呼吸机的面罩牢牢扣在他脸上,透明的管道连接着仪器,规律地输送着氧气,可即便如此,他的呼吸依旧带着轻微的滞涩,胸口起伏得有些费力。
体内的旧疾像是蛰伏的野兽,趁着深夜的寒凉悄然苏醒,起初只是胸口隐隐发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痒意,林卿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翻个身,却浑身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任由那股痒意一点点蔓延,渐渐侵袭了整个胸腔。
他不想吵醒吴初瑾,看着身边人疲惫的模样,他心里满是愧疚。这些日子,他把吴初瑾拖得太累了,那个曾经在手术台上从容不迫、意气风发的外科医生,如今却被他的病磨得没了半分往日的神采,眼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担忧与疲惫。
林卿允暗自咬了咬下唇,试图忍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咳意,可那痒意像是生了根,在喉咙里肆意蔓延,越来越剧烈,让他根本无法忍耐。
终于,一阵尖锐的咳意汹涌而来,冲破了他所有的克制,林卿允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每咳一下,胸腔就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四肢百骸都被这股力道牵扯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泛出了青色,床单被他拧出了深深的褶皱,仿佛要将布料撕裂。
剧烈的咳嗽让他呼吸愈发不畅,呼吸机面罩里渐渐积了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嘴里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避开面罩,却被管道牵扯着,只能任由那股腥甜在口腔里弥漫,每一次咳嗽,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可那剧烈的震动还是让他浑身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难看,也知道吴初瑾若是醒来,又会满心焦灼,可他实在撑不住了,咳意一波比一波汹涌,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床头柜的外侧,放着一瓶止痛药和一杯温水,是吴初瑾特意备好的,叮嘱他若是夜里难受,一定要及时吃药,可吴初瑾怕他起身费力,特意将药瓶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林卿允喘着粗气,趁着咳意稍缓的间隙,缓缓抬起手,想去够那瓶白色的药瓶。
往日里,他能稳稳握着画笔,在宣纸上勾勒出雪落梅枝的缱绻,勾勒出两人依偎的温柔,可如今,他的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颤抖得厉害,连抬到半空都无比艰难。指尖在空中晃了晃,好不容易才触碰到药瓶的边缘,冰凉的玻璃触感传来,他心里刚松了口气,想用力将药瓶握住,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他浑身一颤,手猛地失了力,根本握不住光滑的药瓶。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白色的药瓶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白色药片散落一地,有的滚到了床底,有的贴着墙角停下,还有的沾在了地砖的缝隙里,刺眼得让人心慌。
这一下发力过猛,再加上咳嗽带来的剧烈牵扯,林卿允本就虚弱到极致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地想撑着床沿稳住身形,可指尖根本没有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床边歪去。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后背狠狠磕在了床腿上,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咳嗽却愈发剧烈,根本无法停歇。
嘴里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顺着唇角汹涌而出,滴落在浅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红,像极了院中小院里,冬日里盛放的腊梅,却带着让人窒息的绝望与悲凉。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呼吸急促而滞涩,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疼痛和难以抑制的咳意,让他几乎要窒息。
“卿允!”
吴初瑾几乎是在药瓶落地的瞬间就惊醒了,那声碎裂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猛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来不及多想,踉跄着起身,因为起身太急,膝盖重重磕在了床沿上,传来一阵钝痛,可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地上那个脆弱的身影。
他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林卿允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自己的力道太重,会让他更加难受,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与颤抖,带着浓浓的鼻音:“卿允,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哪里不舒服?别吓我,好不好?”
他伸手去扶林卿允,指尖刚碰到他的后背,就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温热,低头一看,只见林卿允的病号服后背已经被血浸湿,唇角还在不断溢出腥甜的液体,呼吸机的面罩掉落在一旁,他呼吸得无比艰难,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吴初瑾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他手忙脚乱地按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指尖颤抖得连按钮都按了两次才成功。随后又快速将林卿允抱回病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片羽毛,生怕碰碎了他。他小心翼翼地帮林卿允戴好呼吸机面罩,调整好松紧,又急忙抽出纸巾,颤抖着帮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可刚擦干净,新的血迹又涌了出来,那刺目的红,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看着满地散落的药片和碎裂的药瓶,再看向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林卿允,吴初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又心疼又气,却半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只能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林卿允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林卿允苍白的脸颊上,“傻不傻,你怎么这么傻?难受为什么不叫醒我?止痛药我来拿就好,你自己动一下都费劲,怎么敢独自伸手去够?”
他知道林卿允是心疼他,怕吵醒他,可这份心疼,却让他更加难受。在他心里,林卿允比什么都重要,比他的睡眠重要,比他的工作重要,比他的性命都重要,只要林卿允能好好的,他就算不眠不休,就算付出一切,都心甘情愿。
林卿允缓了好半天才顺过气,呼吸机里传来他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无力,“我……我怕吵醒你……你太累了……初瑾,我不想……不想你再为我操劳了……”他看着吴初瑾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焦灼,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若不是他的病,吴初瑾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不用这般日夜煎熬,不用承受这般锥心的担忧,都是他,拖累了吴初瑾。
吴初瑾俯身,将脸紧紧贴在林卿允的颈窝,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坚定,“傻瓜,说什么傻话。在我面前,你从来都不用忍着,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比什么都重要。我是你的爱人,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何来操劳一说?”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林卿允颤抖的睫毛,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眼角的泪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卿允,答应我,以后不管多难受,都一定要叫醒我,别再自己硬扛了,好不好?你这样,我会害怕的,我怕……我怕我留不住你……”
这些日子,看着林卿允的病情一次次反复,看着他身体越来越虚弱,吴初瑾的心里早已被恐惧填满。
他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能在手术台上从死神手里抢回无数条生命,可面对爱人的旧疾,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承受痛苦,这种无力感,快要将他彻底吞噬。他怕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会让他彻底失去林卿允,那他的世界,也就彻底崩塌了。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来,值班护士和医生拿着急救设备冲进了病房,看到病床上的林卿允和床边慌乱的吴初瑾,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急救。护士快速检查着林卿允的各项体征,医生调整着呼吸机的参数,又重新核对了输液的药剂,给林卿允注射了止咳和止血的针剂,动作娴熟而迅速。
吴初瑾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病床上的林卿允,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跳得飞快,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听着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林卿允一定要没事,一定要好好的。
直到林卿允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各项体征数据也慢慢恢复了稳定,医生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吴初瑾说:“吴医生,病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太过虚弱,又受了惊吓和磕碰,引发了剧烈咳血。后续一定要多加留意,夜里务必看好他,不能再让他独自起身乱动了,有任何不适,要及时通知我们。”
“我知道了,谢谢。”吴初瑾的声音依旧沙哑,对着医生护士微微颔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等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吴初瑾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药片,又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生怕不小心扎到手。他将能捡起来的药片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倒回干净的药瓶里,又将药瓶和温水一起放在自己手边的床头柜上,确保林卿允不用起身就能拿到,也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动静。
处理好一切后,他重新趴在床边,握紧林卿允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他不敢再睡,目光紧紧落在林卿允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生怕再出现半点意外。他轻轻摩挲着林卿允的指尖,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心里满是后怕。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扑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病房里的那枝腊梅,还是前几日吴初瑾从家里小院剪来的,此刻早已蔫了花瓣,失去了往日的清冽香气,只剩下干枯的枝桠,透着几分悲凉。
吴初瑾看着病床上熟睡的林卿允,看着他依旧蹙着的眉头,心里满是酸涩与无力。他想起家里的小院,想起院里的腊梅,想起曾经的冬日,两人一起在院里赏雪剪梅,一起在画室里作画,一起吃着桂花糕,喝着温热的蜜水,岁月静好,温暖安稳。可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病房,无尽的病痛,和满心的惶恐。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林卿允苍白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梦呓,带着无尽的执念与期盼,“卿允,再等等我,好不好?国外的专家很快就到了,一定会有办法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回小院去,看腊梅,画雪景,堆雪人,我还带你去挪威看极光,去芬兰看雪景,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约定要兑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夜还很长,寒凉刺骨,可吴初瑾握着林卿允的手,却始终带着不肯放弃的温度。他知道,往后的路注定艰难,可只要能留住怀里的人,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都心甘情愿。他只盼着,这场寒夜能早点过去,暖春能早点到来,盼着他的卿允,能重新睁开眼睛,陪他看遍岁岁腊梅,守遍岁岁安澜。
仪器的滴答声在夜里持续着,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牵挂与期盼,吴初瑾就那样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目光始终落在林卿允的脸上,不曾移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