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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梅泣血 ...

  •   第五章
      夜色渐深,细碎的雪粒变成漫天飞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声响,画室暖炉的热气氤氲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雾。林卿允靠在吴初瑾怀里,指尖摩挲着刚完成的画作,梅香与雪松味交织,安稳得让他几乎忘了身体里潜藏的隐患。

      吴初瑾握着他的手,指腹一遍遍抚过他腕间纤细的骨节,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忧虑——近日会诊时,他看过林卿允最新的检查报告,肺腑间的旧疾比预想中更顽固,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急症。他不敢说,只能加倍细致地照料,只盼着暖春早些来,能暂缓病情。

      “有点闷。”林卿允轻声开口,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想去开窗透口气。刚走到窗边,一阵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咙里涌上一阵尖锐的痒意,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后来愈发剧烈,腰背弓起,脸色瞬间褪得惨白,指尖死死攥着窗沿,指节泛白。

      吴初瑾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关紧窗户,将人揽进怀里,掌心用力顺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里满是慌乱:“卿允,别咳了,是不是冻着了?”他伸手去接林卿允咳出来的东西,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腥甜,低头看去,洁白的帕子上竟沾了点点红梅般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卿允自己也愣住了,看着帕子上的血,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浓烈的疲惫覆盖,咳得浑身脱力,靠在吴初瑾怀里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

      “还说没事!”吴初瑾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又藏着深深的无力,他不敢斥责,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回软榻,慌乱地去拿药箱,“我早就告诉你要好好静养,不能吹风,你偏不听!”他的指尖在发抖,配药时好几次差点打翻药瓶——他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却唯独对爱人的病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快要将他吞噬。

      林卿允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明明是自己不听话,却还是嘴硬道:“凶什么……不就是咳了点血,以前也有过。”话虽这么说,胸口的闷痛却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初瑾喂他服下药,又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胸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眼底却满是红血丝:“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声音低沉地开口,“卿允,你的检查报告……情况不太好,旧疾在加重,若是再频繁发作,可能会……”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怕看到林卿允绝望的眼神。

      林卿允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他怔怔地看着吴初瑾,好半天才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会怎么样?会治不好,是不是?”他早该猜到的,这些年咳疾反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吴初瑾的小心翼翼,药碗里越来越复杂的药材,都在暗示着病情的严重性,只是他刻意忽略了。

      吴初瑾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哽咽:“别胡思乱想,我会治好你的,一定能。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开春就带你去会诊,会有办法的。”他一遍遍地重复,像是在安慰林卿允,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林卿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白大褂。他不怕死,却怕丢下吴初瑾一个人。怕以后再也没人陪他看雪赏梅,没人逼他喝药,没人记得他爱吃桂花糕,没人在他画画时默默守在身边。他抬手,紧紧抓着吴初瑾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吴初瑾,你要是治不好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吴初瑾吻掉他脸上的泪水,吻得虔诚又绝望,“就算倾尽所有,我也会让你好好活着,陪你看遍每年的腊梅,陪你画遍世间风景,我答应过你的,不会食言。”

      夜深了,雪还在下,暖炉的温度似乎再也暖不透画室里的寒凉。林卿允躺在吴初瑾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紧锁,梦里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吴初瑾渐行渐远的身影,他拼命追赶,却怎么也抓不住。

      吴初瑾一夜未眠,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指尖时刻感受着他的呼吸,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窗外的腊梅被大雪压弯了枝桠,花瓣落了一地,像是泣血的残妆。他低头看着林卿允苍白脆弱的睡颜,眼底满是痛苦与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着他,哪怕逆天而行,也要换他岁岁平安。

      天快亮时,林卿允又醒了一次,喉咙干涩得厉害,想喝水却浑身无力。吴初瑾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喂他喝温水。林卿允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心里满是愧疚,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低头道歉,吴初瑾心口一疼,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傻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治好你。”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等你好一点,我们去挪威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极光吗?就我们两个人。”

      林卿允眼神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却还是不忍心拒绝他,轻轻点头:“好。”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奔赴极光的约定,或许永远都无法实现。就像院中的腊梅,纵然开得再盛,也抵不过冬日的严寒,终究会有凋零的一天。而他和吴初瑾之间的岁月静好,也像是这檐下的温雪,看似安稳,却随时可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吴初瑾没有察觉他眼底的绝望,只以为他是开心的,温柔地帮他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我陪着你。”他守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有一天,也要让他活得开心,活得安稳。

      院中的腊梅又落了几片花瓣,雪地里一片狼藉,寒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在预示着这场温暖的相守,终将迎来凛冽的寒冬。晨光透过积雪映进屋内,却没带半分暖意,林卿允醒时浑身酸软,胸口还残留着昨夜咳血的钝痛,睁眼便见吴初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叠外文病历,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夜更重,显然是彻夜未眠在翻查国外的治疗方案。

      “醒了?”吴初瑾察觉他的动静,立刻将病历藏好,指尖抚上他的额头,语气强压着疲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熬了粥,还有你能吃的软糕。”

      林卿允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病历上,喉间发涩:“是不是没希望了?”他太了解吴初瑾,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定是方案并不乐观。

      吴初瑾喉结滚动,俯身将人半扶起来,垫好靠枕才哑声道:“别瞎想,国外专家给了新方案,用靶向制剂配合温和理疗,就是前期要频繁做穿刺取样本,还要忌口,过程会辛苦点,但见效快。”他刻意略过专家私下说的“成功率不足三成,且病人身体未必能扛住疗程”,只捡着宽慰的话说。

      林卿允沉默许久,看着吴初瑾眼底的执念,终究不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他何尝不想活下去,想陪着眼前人守完岁岁腊梅,可身体里的不适感越来越频繁,他怕自己撑不到疗程结束,更怕拖垮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吴初瑾。

      疗程很快开始,吴初瑾停了医院的大部分工作,专心陪着林卿允往返医院。穿刺的疼钻心刺骨,林卿允本就清瘦,几次下来更是面色枯槁,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眸没了神采,连抬手握画笔的力气都没有,画室里的宣纸落了灰,那幅梅下相拥的画,成了他最后一幅完整的作品。

      起初几次治疗还算平稳,可到了中期,林卿允的身体开始排斥药剂,每次输液后都会剧烈呕吐,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掉得厉害,连咳都没了力气,只能靠吸氧维持呼吸。吴初瑾守在病床边,看着他蜷缩在床上难受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只能一遍遍帮他擦脸、顺气,按着医生的嘱咐喂他吃止吐药。

      “初瑾……别治了。”一次呕吐过后,林卿允靠在吴初瑾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太疼了,我撑不住了,咱们回家好不好?”他眼底满是哀求,往日的倔强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吴初瑾抱着他的手猛地收紧,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吻着林卿允干裂的唇角,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不行,再坚持坚持,专家说再做两次治疗就能看到效果,卿允,别放弃,好不好?”他不能放,这是他唯一的希望,若是连这个都没了,他的世界就彻底塌了。

      林卿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终究是软了心,含泪点头,却在吴初瑾转身去拿药时,悄悄将床头柜上的止痛药藏了大半——他不想再让吴初瑾看着自己痛苦,更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倾尽所有,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转眼到了腊梅开得最盛的时候,医院窗外飘着雪,林卿允的病情却急转直下,肺功能持续衰退,连自主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靠着呼吸机维持。吴初瑾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请了最好的护工,自己却依旧寸步不离,白日里守在病床边处理医院的紧急会诊,夜里就趴在床边,握着林卿允的手睡觉,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点动静。

      他还特意让人从家里剪了最盛的那枝腊梅,插在病房的青瓷瓶里,想让林卿允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可林卿允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着,也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枝腊梅,眼神空洞。

      这天午后,林卿允难得清醒了许久,精神也好了些,他示意吴初瑾摘掉呼吸机面罩,声音沙哑却清晰:“初瑾,我想画画……画小院的腊梅,画你。”

      吴初瑾眼眶一热,立刻让人拿来纸笔,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垫好软垫,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画笔。林卿允的手颤抖得厉害,笔尖好几次滑落,好不容易才勾勒出腊梅的轮廓,却怎么也画不出吴初瑾的模样,最后只能颓然放下笔,眼泪无声滑落:“我连你的样子都画不好了……”

      吴初瑾将他紧紧抱住,泪水终于忍不住砸在他的发顶,声音崩溃:“没关系,我记得就好,卿允,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记得你画的每一幅画,记得我们的小院,记得每年的腊梅……”

      林卿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哽咽的声音,心里满是遗憾。他多想再陪吴初瑾看一场雪,剪一次梅,多想亲手画完那幅梅下相拥,多想告诉他,能遇见他,已是此生万幸。

      夜色渐沉,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腊梅的香气渐渐淡去,林卿允靠在吴初瑾怀里,呼吸越来越轻,他抬手抚上吴初瑾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初瑾,往后……好好活着,别太想我……”

      话音落下,他的手缓缓垂落,仪器上的心率曲线渐渐变成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夜,惊碎了吴初瑾所有的执念与希望。

      吴初瑾抱着林卿允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嚎,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吻着他冰冷的额头,轻声呢喃:“卿允,你骗我……你说过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你怎么能先走……你忘了我们要去挪威看极光,忘了要一起守岁岁腊梅了吗……”

      青瓷瓶里的腊梅,在寒风中落了最后一片花瓣,病房里的暖意散尽,只剩下无尽的寒凉与吴初瑾绝望的低语,缠绕着未完成的画,和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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