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隐疾 夜,深 ...
-
夜,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老宅破旧的窗棂,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不停地抓挠,让人心烦意乱,无法入眠。
何嚣燐躺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雨水洇湿的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停业整顿通知书就放在枕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隔着黑暗,也烫得他无法安睡。
民宿完了。
姐姐的梦碎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那些肮脏的过去,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的仇家和流言,就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姐姐辛苦搭建的一切撕咬得粉碎。
他是个灾星。是个祸害。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
他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虾米。身体的某个隐秘部位,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痒和灼痛感。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起初,他以为是天气潮湿,皮肤过敏。
他没在意。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的人,身上有点小毛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几天,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在他脑海中闪回。
他立刻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犹豫了。
最终,他咬着牙,颤抖着输入了几个字:
□□长疙瘩刺痛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何嚣燐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尖锐湿疣。
性传播疾病。
菜花状赘生物。
传染性强。
易复发。
难以根治。
与宫颈癌相关……
手机“啪”地一声,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何嚣燐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地回荡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尖锐湿疣。
他得了那种病。
那个最肮脏,最难以启齿,最被人唾弃的病。
那个只有小姐,嫖客,最下贱的人才会得的病。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他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砰”地一声锁上门。
他颤抖着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掬起冷水,疯狂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试图洗去这可怕的幻觉。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充满了自我厌恶。
那是谁?那是何嚣燐吗?那个曾经骄傲干净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不。那不是他。那是一个怪物。一个从里到外,都已经腐烂发臭的怪物。
他颤抖着,解开腰带,脱下衣服。
他不敢看。
但他必须看。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瞬间抽离了身体。
他看到了。
在那个最脆弱的地方,长着几个菜花状的生物。它们像恶魔的种子,寄生在他肮脏的□□上,嘲笑着他的堕落,宣告着他的毁灭。
丑陋。恶心。肮脏。
“不……不……不……”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潮湿的地砖上。
胃里一阵痉挛,他猛地扑到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苦涩的胆汁。
可是,无论怎么吐,那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腐烂感,都无法消除。
他得病了。
他烂了。
从最里面,最深处,开始腐烂了。
这是报应。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冰冷,残酷,像是宿命般的审判。
“这是报应。何嚣燐。这就是你出卖身体,出卖灵魂的代价。这就是你自甘堕落,活在泥潭里的证明。”
“你不仅脏了你的灵魂,你还脏了你的身体。你现在,是一个从里到外不折不扣的垃圾。”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撕扯,仿佛想把那个肮脏的灵魂,从这具同样肮脏的躯壳里,硬生生地拽出来,撕碎。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他刚刚和姐姐和解,在他刚刚燃起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想要重新开始,想要保护她的时候?
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开这么残酷的玩笑?
他不能告诉姐姐。
绝对不能。
她已经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语,父母的勒索,警察的羞辱,民宿的查封……她已经快要垮了。
如果让她知道,她唯一的弟弟,那个她拼命想要保护的弟弟,得了这种肮脏下贱的性病……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恶心。会觉得他无可救药。会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烂人。
她会彻底对他失望。她会离开他。她甚至会……
不要他了。
一想到姐姐会用那种厌恶恶心的眼神看他,一想到她会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他,何嚣燐就感到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
不。他宁愿死,也不愿看到那样的眼神。
他宁愿带着这个肮脏的秘密,烂在阴沟里,也不愿让她知道,她曾经拼尽全力保护的弟弟,是这样的一个怪物。
他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走到洗手池边,挤了大量的洗手液,疯狂地搓洗双手。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手背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破皮,渗出血丝。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痕,狼狈不堪的自己。
眼神一点点地变得空洞麻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人生,早就烂透了。
而现在,连身体也烂透了。
他这种人,不配拥有希望,不配拥有救赎。
更不配,拥有姐姐的爱。
他就是一个注定要在黑暗和污秽中腐烂,最后死去的垃圾。
他慢慢地穿好裤子,整理好衣服。动作机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何止韵还没有睡。她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拿着那张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脸色苍白,憔悴不堪,像一朵在风雨中快要凋零的花。
“嚣燐?”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不敢看她。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崩溃,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她。
“没……没事。”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是……有点口渴。”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手却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袖子。
“真的没事吗?”何止韵坐直身体,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脸色很难看。”
“真的没事。”何嚣燐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故作轻松,“可能是……太累了。你也早点睡吧,姐。”
他放下水杯,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自己的房间。
“嚣燐。”何止韵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何止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一起面对?
何嚣燐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面对?
告诉她,你弟弟得那种病?告诉她,你弟弟不仅做那种工作,还带着脏病?
告诉她,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是在拯救一个从里到外都已经腐烂,无药可救的废物?
不。他做不到。
他不能把她拖进这个更深的泥潭。
他配不上她的一切。
他配不上,任何人的救赎。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拉开房门,走了进去,将门轻轻地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彻底锁住了他通往光明的门,也锁住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地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中,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得了病。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命运,给他这个“海妖”,最残忍,最彻底的审判。
他完了。
彻底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