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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病历本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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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何止韵在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醒来。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
她坐起身,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是从何嚣燐的房间传来的。
自从那天从派出所回来,何嚣燐就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再出门,也很少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独自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他在自责。他把民宿被封,流言四起的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他的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到何嚣燐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无声地耸动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他在哭。
她的弟弟,那个在外面像狼一样凶狠,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的何嚣燐,在深夜里,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偷偷地哭。
她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嚣燐?”
听到声音,何嚣燐的身体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慌乱地用手抹了一把脸,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迅速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何止韵看着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怎么了?”她轻声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没,没什么。”何嚣燐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的谎言,拙劣得让人心疼。
何止韵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枕头上。那里,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张。
“那是什么?”她指着枕头底下。
何嚣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伸手按住枕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废纸!”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他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何止韵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羞耻。
她知道,那下面藏着的东西,一定是他无法承受、也最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
一个比之前的伤疤,比那些肮脏的交易,更加不堪的秘密。
“拿出来。”
“姐,求你了,别看……”何嚣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崩溃的哀求道:“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别看了……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求你了,姐……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好吗?”
尊严。
何止韵的心,在剧烈地挣扎。她不想逼他,不想让他难堪,不想看到他这副痛苦绝望的样子。
但是,如果她不看,如果不揭开这个秘密,他就会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自我毁灭的牢笼里,直到彻底腐烂。
她必须知道。她必须面对。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多么不堪,多么丑陋。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腐烂。
“嚣燐,”她伸出手,轻轻地,但是坚定地,放在他的手背上,“无论那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拿出来。让我帮你。”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按住枕头的手。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挣扎,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何止韵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张纸。
她颤抖着手,缓缓地打开了它。
一张病历。
诊断结果:尖锐湿疣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弟弟,得了那种病。
那个她一直想要保护,一直以为只是“误入歧途”的弟弟,那个在她心中,虽然满身伤痕,但内心依然干净的弟弟……
他的身体,从最隐秘的地方,开始腐烂了。
她想把那张病历撕得粉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要崩溃。
她抬起头,看向何嚣燐。
他低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在等待。
等待着她的审判。等待着她的厌恶,她的唾弃,她的抛弃。
他没有错。
他是受害者。是这个肮脏世界的受害者。
而她是他的姐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如果连她都放弃了他,那他就真的彻底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皱巴巴的病历,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何嚣燐颤抖的肩膀上。
何嚣燐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别动。”何止韵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她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嚣燐僵住了。他抬起头,满脸泪痕,震惊地看着她。他以为会看到厌恶,看到愤怒,看到歇斯底里。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充满了关切和心疼的脸。
“姐……”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告诉我,什么时候发现的?”何止韵重复道。
“……三天前。”何嚣燐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充满了羞耻,“我,我查了资料……说是,说是……”
“尖锐湿疣。”何止韵替他说了出来,声音清晰,没有一丝回避,“一种性传播疾病。传染性强,但是可以治愈。”
“可以治愈。但是,很丢人……很脏……”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姐……我,我是个怪物。我烂透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不。”何止韵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脏。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脏的,是这个病。不是你。”
她看着他,目光像两盏灯,在黑暗中,为他照亮了方向。
“生病,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只是这个病的名字不太好听。仅此而已。”
何嚣燐呆呆地看着她。
“姐,你不……不觉得我恶心吗?”他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希望。
“恶心?”何止韵苦涩地笑着,目光温柔,“你是我弟弟。你身上掉块肉,我都心疼。你生病了,我怎么会觉得恶心?”
她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嚣燐,你听着。”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生病了,我们就治。天塌不下来。”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现金。
“走。”她拉起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何嚣燐马上缩回手,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抗拒,“不!我不去!姐,我不去!太丢人了!医生会问,护士会问,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去!”
“必须去!”何止韵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这个病,不能拖。越拖越严重。你难道想烂掉吗?”
“烂掉就烂掉!”何嚣燐歇斯底里地吼道,眼中充满了自毁的冲动,“反正我已经烂透了!烂死算了!我不去!死也不去!”
“何嚣燐!”何止韵厉声喝道,“你给我站起来!”
何嚣燐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看着我!”何止韵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刺他的心底,“你想死?想烂掉?可以!但是,你想过我没有?”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要是烂掉了,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你想让我看着你烂掉,然后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啊?”
何嚣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爱。
“姐……”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何止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现在医学很发达。尖锐湿疣,可以激光治疗,可以冷冻治疗。虽然过程有点痛苦,有点麻烦,但是能治好。”
“真的……能治好?”何嚣燐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能。”何止韵重重地点头,“我查过资料了。只要你配合治疗,坚持用药,一定能治好。”
她拉起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嚣燐,你不是一个人。”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这个病,我们一起面对。听到没有?”
何嚣燐看着她,反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姐……”他哭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我怕……”
“不怕。”何止韵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有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走。”她拉起他,朝着门口走去,“我们去医院。把病治好。然后,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何嚣燐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不再抗拒。
他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有她在,他就敢走下去。
她是他的光。是他唯一的救赎。
两人走出老宅,走进灰蒙蒙的晨光中。
这是一场硬仗。
但她,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