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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父母的审判   清晨, ...

  •   清晨,七点。

      天刚蒙蒙亮,平星镇还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霾之中。

      何止韵一夜未眠。她坐在老宅一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菜市场那场噩梦般的羞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高烧,持续灼烧着她的神经。流言蜚语如同瘟疫,已经在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无声蔓延。

      她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嚣燐也醒了。昨晚回来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但她知道,他也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承受着这无声的绞杀。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由远及近,像一群乌鸦的聒噪,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不孝子女!天打雷劈!”

      “还我血汗钱!滚出平星镇!”

      何止韵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老宅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至少有二三十个。大多是镇上的闲汉和无赖,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

      人群的最前方,是何国杰和魏沁宜。

      他们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

      何国杰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举着一个用竹竿挑起的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写着:

      【不孝子女何嚣燐,何止韵侵吞家产,逼死父母!】

      那白色,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十分刺眼。

      魏沁宜则穿着一身俗气的大红棉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呼天抢地,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没天理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养大,你们就这么对我啊!开这么大的店,一分钱不给爹娘啊!还要把我们赶出家门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两个白眼狼啊!”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何国杰声嘶力竭的怒吼:

      “开门!何嚣燐!何止韵!你们两个畜生给我滚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死在这里!”

      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何止韵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窗外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父母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毒,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家。

      这是战场。

      而她的父母,是举着屠刀,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嚣燐冲了下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姐!别出去!”他一把拉住何止韵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他们在外面!他们带了人!”

      “我知道。”何止韵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嚣燐,”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躲,是躲不掉的。这个门,我们迟早要开。”

      “可是他们……”

      “让他们闹。”何止韵打断他,“让他们把所有的丑态,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今天,我们就做个了断。”

      她挣脱开何嚣燐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吱呀——”

      门开了。

      外面的喧闹声,瞬间静止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道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站在门口的何止韵身上。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牛仔裤,素面朝天,脸色苍白。她的眼神,冷冷地扫过门前的每一个人。

      那种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般的眼神,让原本叫嚣得最凶的几个无赖,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哟!终于肯出来了?”何国杰看到门开,立刻来了精神,把横幅举得更高,唾沫横飞地吼道,“何止韵!你这个白眼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魏沁宜看到何止韵,哭嚎得更起劲了,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想要抓住何止韵的裤腿:“小韵啊!我的儿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啊!你不能有了钱就忘了娘啊!”

      何止韵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魏沁宜脸上。

      “爸,妈。”何止韵开口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何国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身后的横幅,又指了指正在装修的民宿,“你还有脸问?你开这么大的店,钱哪来的?还不是我们何家的钱!你倒好,自己吃香喝辣,把你爹娘扔在破房子里等死!你还是不是人?!”

      “就是!”魏沁宜坐在地上,指着何止韵的鼻子骂,“你一个捡来的野种,要不是我们心善收留你,你早就在路边饿死冻死了!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娘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捡来的野种。

      她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养育之恩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贪婪刻薄的表情,只觉得恶心。

      “何家的钱?”何止韵笑了,带着无尽的嘲讽,“爸,妈,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开这个店的钱,是我自己在大城市没日没夜画图,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跟何家,有什么关系?”

      “放屁!”何国杰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一个丫头片子,能赚几个钱?还不是嚣燐那个小畜生给你的!他的钱,就是老子的钱!老子生他养他,他的钱就该给老子花!”

      “对!把何嚣燐叫出来!”魏沁宜尖叫道,“让他出来!让他把赚的钱都交出来!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我的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何嚣燐走了出来。他站在何止韵身边,比她高出一个头,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的出现,让门外的气氛瞬间一滞。

      何嚣燐在这个镇上的“恶名”,显然很有威慑力。那些跟着来闹事的闲汉,看到他,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何嚣燐!”何国杰看到儿子,气势先弱了三分,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吼道,“你个不孝子!你还知道出来?你看看你姐,把你教成什么样了?连爹娘都不认了!”

      “爹娘?”何嚣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你们配吗?”

      “你……”何国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老子?”何嚣燐上前一步,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地刺向何国杰,“从小到大,你除了打我骂我,问我要钱,你还为我做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当我老子?”

      “你……你这个畜生!”何国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打过来。

      何嚣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何国杰痛呼出声。

      “何国杰,我警告你。”何嚣燐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你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废了你这条胳膊。不信,你试试。”

      他的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何国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冒。

      他毫不怀疑,这个儿子真的敢动手。

      “打人了!儿子打老子了!没天理啊!”魏沁宜见状,立刻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大家都来看看啊!何嚣燐要杀了他亲爹啊!”

      周围的围观人群开始骚动,指指点点。

      “啧,再怎么着也不能打爹啊……”

      “就是,太不像话了……”

      “有钱了就翻脸不认人……”

      流言蜚语,像无数只苍蝇,又开始嗡嗡作响。

      何嚣燐猛地转过头,凶狠的目光扫过人群:“都他妈给我闭嘴!谁再敢逼逼一句,老子弄死谁!”

      人群瞬间安静了。

      何嚣燐甩开何国杰的手,将他推得一个踉跄。

      “滚。”他指着巷子口,声音冰冷,“现在就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滚?”魏沁宜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表情却变得无比狰狞,“想让我们滚?没那么容易!今天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就死在这里!让全镇的人都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是怎么逼死爹娘的!”

      “你他妈再说一遍?!”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红着眼睛就要冲过去。

      “嚣燐!”

      何止韵叫住了他。

      何嚣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戾和痛苦。

      何止韵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安抚和决断。

      她转过头,看向何国杰和魏沁宜。

      “爸,妈。”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今天来,不就是为了钱吗?”

      魏沁宜眼睛一亮,立刻停止了哭嚎,急切地说:“对!把钱给我们!把民宿给我们!我们就走!”

      “给你们?”何止韵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凭什么?”

      “凭我们是你的爹娘!凭我们养了你二十多年!”何国杰理直气壮地吼道。

      “养育之恩……”何止韵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世界上最苦涩的毒药。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何国杰,魏沁宜,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

      “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把我捡回来,是为了当童养媳,是为了让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十岁就开始给你们洗衣做饭,十四岁就被你们逼着去工厂打工,赚的钱全部进了你们的口袋?”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考上高中,你们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要把我卖给邻村的老光棍换彩礼?”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人们看着何止韵,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听着她说出的那些血淋淋的往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震惊。

      “养育之恩?”何止韵看着脸色大变的何国杰和魏沁宜,嘴角的冷笑,像一道深刻的伤疤,“你们所谓的养育,就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买卖,随意驱使的货物吗?”

      “你……你胡说八道!”魏沁宜尖叫道,脸色涨红,“我们对你多好!给你吃给你穿……”

      “够了!”何止韵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啪!”

      她将信封狠狠地摔在何国杰和魏沁宜面前的泥地上。

      信封口散开,一叠叠崭新的钞票,散落出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何国杰和魏沁宜的眼睛,瞬间直了,像饿狼看到了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钱。

      “这里是十万块。”何止韵的声音切断了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伪装。

      “拿着这笔钱。从今天起,我何止韵,跟你们何家,恩断义绝。”

      “什么?!”何国杰和魏沁宜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魏沁宜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想用十万块就打发我们?没门!这民宿至少值五十万!你必须给我们一半!”

      “对!一半!”何国杰反应过来,也恶狠狠地吼道,“不给,我们就去告你!告你不赡养父母!让你身败名裂!”

      “告我?”何止韵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底发寒,“好啊,你们去告。正好,我也想问问法官,当年你们想把我卖给老光棍,算不算买卖人口?这些年,你们从何嚣燐那里勒索去的钱,算不算敲诈勒索?”

      她的目光,扫过何国杰和魏沁宜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还有,”她的目光,转向周围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各位乡亲,你们今天都做个见证。”

      她指着地上的钱:“这十万块,是我何止韵,偿还他们当年把我捡回来的那点‘恩情’。从此以后,我何止韵,是死是活,跟他们何家,再无半点关系。他们要是再来闹,再来勒索,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敢!”何国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止韵,手指都在哆嗦。

      “我敢不敢,你们可以试试。”何止韵冷冷地说,语气决绝,“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是谁。”

      她的眼神,太狠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同归于尽的狠劲。

      他们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邻居,再看看面前这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女儿”,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拿上钱,滚。”何止韵指着地上的钱,语气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何国杰和魏沁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

      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

      魏沁宜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钞票往怀里捡。何国杰也蹲下身,一边捡钱,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何止韵和何嚣燐。

      “好!何止韵!你有种!”何国杰捡起最后一叠钱,指着何止韵的鼻子骂道,“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我们走!”

      他拉起还在数钱的魏沁宜,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些跟着来闹事的闲汉,见主家都走了,也一哄而散。

      人群,渐渐散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面被遗弃在地上的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何止韵站在原地,看着父母消失的方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姐!”

      何嚣燐冲过来,一把扶住她。

      “姐,你……”他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止韵转过头看着他,只感觉心里像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原,寸草不生。

      “嚣燐,”她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我们……没有家了。”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给她一点力量。

      “不,姐。”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不需要那个家。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嗯。”她点点头,“有彼此,就够了。”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摇的白色横幅。

      那白色,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了他们的过去,埋葬了所谓的“亲情”,也埋葬了他们在这个小镇上,最后的一丝幻想。

      从今天起,他们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除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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