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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流言的绞索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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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何止韵推开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潮湿发霉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昨日暴雨留下的土腥味。
何嚣燐还在睡。昨晚他哭累了,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何止韵给他盖上了自己唯一的一条厚毛毯,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她轻轻关上门,准备去菜市场买点菜,给他做顿像样的早饭。经历了昨晚,她觉得他们都需要补充一点能量,来面对这个依然残酷的世界。
清晨的菜市场,依旧是小镇最热闹,也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何止韵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市场。原本喧闹嘈杂的市场,在她踏入的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喧闹的讨价还价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她。
那种目光,赤裸裸而又毫不掩饰,像是鄙夷厌恶,甚至是幸灾乐祸。
何止韵的脚步顿住了。
她感到一阵寒心。
她强迫自己傲首挺胸,无视那些目光,朝着一个卖青菜的摊位走去。
“老板,青菜怎么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卖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皱起眉头,身子往后缩了缩,仿佛怕她身上的“晦气”沾到自己身上。
“不卖了不卖了!收摊了!”大妈一边没好气地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摊子上的菜往筐里收。
何止韵愣住了:“老板,你这不还摆着吗?我就要一把。”
“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大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听见,“这菜金贵,怕脏了手!有些人啊,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儿,啧啧,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
何止韵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握着布袋子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另一个卖肉的摊位。
“老板,来一斤五花肉。”
卖肉的屠夫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叼着烟,斜睨了她一眼,用油腻腻的刀背敲了敲案板,阴阳怪气地说:
“哟,这不是那个开民宿的何老板吗?怎么,今天没客人伺候,有空来买肉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张,你这话说的,人家伺候的可不是一般客人!”
“就是!听说一晚上这个数呢!”有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啧啧,长的是不错,可惜啊,脏!”
何止韵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站在摊位前,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雕像,动弹不得。
那些恶毒的话语,从四面八方飞来,狠狠地刺向她。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颤抖地反驳,因为愤怒和屈辱,眼眶迅速红了。
“胡说八道?”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女人,她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嚷道,“全镇都传遍了!你还装什么清纯?你跟你那个弟弟,在民宿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真当我们不知道?”
“就是!亲姐弟啊!啧啧,真不要脸!”
“听说那小子在酒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勾引有钱的老女人,姐弟俩一个德行!”
“这种伤风败俗的人,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
污言秽语,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何止韵浑身冰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镇民,此刻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脸上带着狰狞兴奋的笑容,肆意地撕咬着她的尊严。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她和嚣燐是清白的。他们什么都没做。
但是没有用。
这个封闭愚昧的环境里,充满了恶意,真相,根本不重要。
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故事”。一个关于“美貌姐姐和堕落弟弟□□”的故事,一个关于“大城市回来的女人不知廉耻”的故事,远比枯燥的真相,要刺激得多,也更能满足他们卑劣的窥私欲和道德优越感。
“我没有……”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瞬间被淹没在众人的嘲笑和辱骂中。
“滚吧!别在这儿脏了我们的地!”
“就是!滚回你的淫窝去!”
“以后别来我们这儿买菜,晦气!”
有人开始朝她扔烂菜叶,扔鸡蛋壳。
一个臭鸡蛋,准确地砸在她的肩膀上,蛋液顺着她的外套流下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何止韵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躲,也没有哭。眼泪,已经被极致的屈辱和愤怒,烧干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靶子,任由那些肮脏的、恶毒的东西,砸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兴奋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令人作呕。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声暴喝,像一声炸雷,在人群中响起。
人群被粗暴地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了进来。
是何嚣燐。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充满了骇人的戾气和杀意。
他冲到何止韵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挡住了所有恶意的目光和攻击。
“谁?!谁他妈扔的?!”他厉声咆哮,目光凶狠地扫视着人群。
人群被他那不要命的气势镇住了,瞬间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老子今天就弄死谁!”何嚣燐的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个卖肉的屠夫。
“老张,你他妈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屠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嚷嚷:“何嚣燐,你……你想干什么?你还敢打人不成?你们姐弟俩干的那点破事,全镇都知道了!还不让人说了?”
“我干你妈!”何嚣燐怒吼一声,手中的砖头脱手而出,狠狠地砸在屠夫的肉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肉案上的骨头渣子和血水四溅,溅了屠夫一身。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谁他妈再敢造谣,这就是下场!”何嚣燐指着屠夫,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我何嚣燐烂命一条,不怕死!谁想试试,尽管来!”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还有你们!”他指着那些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人,“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王寡妇,你儿子赌博欠的钱还了吗?李麻子,你偷工减料盖的房子没塌吧?再敢逼逼,老子把你们那些破事全抖出来,大家一块儿死!”
被他点到名的人,脸色瞬间变了,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恐惧,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何嚣燐不再理会他们。他转过身,看着何止韵。
看到她肩膀上那滩恶臭的蛋液,看到她苍白的脸,看到她泛红的眼睛。
“姐……”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痛苦,“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又怕自己的手脏,玷污了她。
何止韵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与全世界为敌的弟弟。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声音异常清晰。
“好。回家。”何嚣燐重重地点头,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遮住了那滩污渍。
他转过身,用身体为她隔开一条路。
他像一头护崽的孤狼,眼神凶狠地瞪着周围的人群,一步一步,护着她,走出了这个充满了恶意和流言蜚语的地狱。
没有人敢阻拦。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走出菜市场,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
寂静之后,身后的是更加激烈压抑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何嚣燐紧紧地握着何止韵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块冰。
“姐,别听他们胡说。”他急切地解释,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是他们造谣!是他们……”
“我知道。”何止韵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我知道是谣言。”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嚣燐,”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在这个地方,真相,重要吗?”
何嚣燐愣住了。
“他们不在乎真相。”何止韵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一个可以让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肆意践踏侮辱的对象。而我们,正好符合他们的想象。”
她转过头,看着何嚣燐,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我们输了,嚣燐。”她说,“在这个小镇的‘规则’里,我们输得一败涂地。无论我们做什么,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我们……是‘异类’。”
“不!”何嚣燐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神通红,声音嘶哑,“我们没有输!姐,你别这样!我们可以离开!我们马上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何止韵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茫然,“我们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何嚣燐急切地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姐,我有钱,我……”
“你的钱……”何止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一道光,瞬间照见了他心底深处最不堪的秘密。
何嚣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眼神闪烁,不敢看她。
他的钱。
那些用他的尊严,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换来的脏钱。
用那些钱,去开始“新生活”?
那和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何止韵看着他的反应,什么都明白了。她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嚣燐,”她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我们……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
她转过身,继续朝老宅走去。背影,单薄,疲惫,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恶意吞噬。
何嚣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捏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破败的房屋,看着那些躲在窗户后面,用充满恶意和好奇的目光窥视着他们的人们。
这个小镇,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此刻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和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流言,像无数条无形的绞索,已经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正在一点点地收紧。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怎样一种强大的力量。
是群体的恶意。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是这个封闭腐朽的环境,对任何“异类”的本能绞杀。
而他们就是那个“异类”。
他站在原地,拳头死死地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姐……”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地狱……”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发出呜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