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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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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合拢。
靳争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夜气回到房间。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另一张床上——沈疏行背对着他侧卧,呼吸均匀悠长,显然已经睡熟。白日里所有的冷静、疏离乃至最后的锋利怒意,都在沉睡中化为了毫无防备的宁静。
靳争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静静凝视着那片沉浸在暖光中的侧影。月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斜斜地落在沈疏行搭在薄被外的手腕上,那截腕骨清晰而脆弱。
他眼中的神情晦暗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与笃定。方才温泉边被冷言划清的界限,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往燃烧的干柴上泼了一捧热油。
越是看起来不可攀折的月亮,越该有人将它拉入怀里,让它明白,清辉终究要沾上人间的体温。
沈疏行,你这片月亮,我摘定了。
“现在,”他近乎无声地低语,像是在对睡梦中的人宣告,“先让我收点利息吧。”
他放轻脚步,走到沈疏行的床边,俯下身。阴影笼罩下来,淹没了那片暖光。他的目光在沈疏行轻抿的唇瓣上停留片刻——那里不久前还吐出过冰冷决绝的字句。
然后,他极轻、极快地,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睡梦中不自觉的微微湿润,与沈疏行清醒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亲完,他直起身,指尖留恋般,极轻柔地拂过沈疏行温热的脸颊,睡梦中的人毫无所觉,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靳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长的、餍足又充满野心的弧度。像偷尝了禁忌果实的兽,回味着那一点甜,并确信整片果园终将属于自己。
他看了一眼沈疏行安睡的侧脸,转身回到自己床上,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两道交织的呼吸声,一道平稳无知,一道在黑暗中,清醒地、缓慢地,编织着势在必得的网。
回程路上,沈疏行有意与靳争拉开了距离。他没有乘坐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而是选择与部门的同事们一同坐上了公司的大巴车。
车厢内气氛轻松活跃,与来时无异。随着归途渐近,话题也渐渐从工作转向了生活。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这次团建带家属的话题,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哎,沈哥,”坐在沈疏行斜后方小陈笑着探过头来问,“这次好多人都带了男朋友女朋友一起来玩,你怎么没把嫂子也带来啊?一起放松放松多好。”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相熟的同事也带着善意的笑容看了过来。沈疏行在部门人缘很好,能力强却没什么架子,关于他“有对象”的传闻虽未经本人亲口证实,但大家早已默认。
沈疏行正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闻声转过头。他抬起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啊,这个啊,”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甚至配合着微微摊了摊手,像一个分享平常八卦的普通人,“我和我对象……已经分开了。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分开”两个字,却清晰地落进了车厢里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心里。
空气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反响。
“什么?!分手了?!” “沈哥你这么好,怎么会……?”
“天啊,什么时候的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理念不合吗?还是……?” 惊讶、惋惜、好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疏行脸上维持着那副标准的、略带无奈却从容的微笑,仿佛早已料到大家的反应。“嗯,就是觉得……彼此对未来的想法不太一样,继续下去对双方都不好,就和平分开了。”
“唉,太可惜了……” 有人真心实意地感叹。
“不过沈哥条件这么好,恢复单身绝对是钻石王老五!” 也有人立刻开始“宽慰”。
而在一片惋惜和讨论声中,有几个声音却兴奋地压低了:
“等等……那岂不是说,沈哥现在单身了?!”
“那……我们之前磕的……靳总和沈哥……是不是又……有戏了?” 语气里充满了“柳暗花明”的激动。
与此同时,坐在车厢稍前位置的梦梦,一直悄悄关注着后面的对话。当听到沈疏行亲口承认“分手”、“孤家寡人”时,她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瞬间被点燃。之前那份因为对方“名草有主”而不得不克制的好感,此刻重新变得鲜活而充满希望。她悄悄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底某个角落开始雀跃地规划起来。
眼看车厢内的讨论越来越偏离主题,沈疏行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声音:
“好了好了,各位,”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令人信服的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车快进市区了,大家收拾一下心情,也检查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山庄或者车上。可别把‘放松’的心,连同行李一起丢掉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事,用轻松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关于他私人感情的“新闻发布会”。同事们笑着应和,开始纷纷低头检查背包。
深夜酒吧的露台,霓虹被玻璃隔绝,只剩清冷月光与指间明灭的烟火。
靳争与林其野并肩倚着栏杆,烟雾丝丝缕缕融入夜色。林其野侧过头,撞了下靳争的肩膀,笑得促狭:“哎,上回你说公司里盯上的那个‘有意思的’,怎么样了?得手没?”
靳争没立刻回答,只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才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给人惹急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现在……正避着我呢。”
“哈!”林其野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两下靳争的背,“还有你靳公子搞不定的人?稀奇啊!要我说,弯弯绕绕多麻烦,看上了直接上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费劲?要不要兄弟帮你……安排安排?”他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带着圈子里惯有的、解决问题简单粗暴的思维。
靳争微微偏过头,眯起眼看向远处城市虚无的灯火。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直接上?”他轻声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的乏味,“那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敲了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你不觉得……把一轮悬在天上、干干净净的月亮,亲手拽下来,看着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平静面具,一点点出现裂痕,染上欲念、挣扎、最后是彻底的污浊……然后,等他再也离不开这片泥沼,再漫不经心地松手,看他从高处跌得更碎……”
他转过脸,看向林其野,眼底映着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深不见底。
“这个过程,不是比简单‘得到’……有趣得多吗?”
林其野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甚至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你这玩法……也太他妈高级了,跟搞艺术品破坏似的。我这种粗人整不来。”他摇摇头,但随即又咧开嘴,举起自己的酒杯,“不过,有需要搭把手、清个场什么的,随时开口。”
靳争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拿起旁边小几上那杯加冰的威士忌,朝着林其野的方向,随意地抬了抬手腕。
然后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烈酒烧灼过食道,却让他的眼神在迷离的夜色中,显得更加清醒,也更加势在必得。
月亮悬得再高,也总有被云遮住的时候。而他已经找到了拉下它的那根线,剩下的,不过是耐心,和享受一步步收线的乐趣。
新年将至,空气里弥漫着节庆前特有的忙碌与隐约的兴奋。城市主干道旁,营销部筹办的大型新年主题市集已初具规模,灯光试亮,装置就位,只待最后的调试与细节打磨。
沈疏行近些日子,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埋进更具体、更庞杂的工作里。需要当面汇报的事项,尽量精简成条理清晰的邮件;不得不参加的会议,他总是掐准时间到场,结束后第一个离开。那道名为“靳争”的边界,被他用忙碌与谨慎,构筑得看似滴水不漏。
然而,有些交集,终究避无可避。
营销部筹备数月的新年活动,进入了最后48小时的倒计时。作为核心策划与现场负责人,沈疏行必须钉在现场。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拿着核对清单,穿行在尚未完全撤除的脚手架与闪烁的灯串之间,逐一检查音响线路、装置稳固性、志愿者动线。专注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沉静锐利,与周遭的喧嚣形成反差。
“沈哥,东区入口的互动屏程序又卡了一下,技术正在抢修!”
“宣传视频的最终版送来了,您过目?”
“安保方案需要您最后签个字!”
各种声音涌向他,他一一接过,迅速判断、指令清晰。直到某个瞬间,周遭原本嘈杂的声浪忽然像是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几分,一种熟悉的、带着压力的寂静感,由远及近地漫了过来。
沈疏行正弯腰检查一处地灯,若有所感,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直起身,转过身。
靳争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正穿过尚未完全布置好的主舞台区域,朝这边走来。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肩线挺括,与现场工装羽绒服的杂乱格格不入。他边走边听身旁项目总负责人的快速汇报,目光却已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沈疏行身上。
四目相对。
沈疏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指尖将核对清单的硬质纸板边缘捏得紧了些。
避无可避。工作将他们绑在一起,在这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筹备现场,私人所有的回避与冷怒,都不得不暂时让位于一个共同的目标。
靳争的步伐未停,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寒夜里忽然擦亮的火柴,短暂地映亮了他眼中某种深沉的、等待已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