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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冬夜的寒风掠过尚未完工的集市,带起装饰布料的窸窣声响。靳争在负责人的陪同讲解下缓缓前行,经过沈疏行身侧时,极为自然地略缓了半步,侧过脸。
      “沈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冬夜凛冽的空气与现场的嘈杂中,清晰地凿出一条路径,直抵沈疏行的耳畔。
      脸上是那种精心校准过的、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笑容,带着恰如其分的认可与身为上司的疏离感,“现场收尾,辛苦了。”
      语气平常,甚至比平日更多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淡。说完,他甚至没等沈疏行回应,便已收回视线,继续朝着前方的大型主题雕塑走去,专注地听取负责人讲解设计理念,仿佛沈疏行只是这忙碌背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沈疏行握着清单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这与他预想中对方可能的态度截然不同。但他很快将这情绪压下,推了推被寒气蒙上薄雾的眼镜,转身准备继续检查另一侧的电源箱。
      就在他抬步的瞬间——
      “小心——!!!”
      斜后方传来工作人员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惊呼!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混杂着重物急速倾倒带起的风声!
      沈疏行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光线骤然被一道黑影笼罩,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一带,随即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之中!
      鼻尖瞬间充斥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香水与干净体温的气息。那怀抱收得极紧,几乎将他完全包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混乱与危险。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和金属散架的巨响几乎在同时在他身后炸开!碎屑和尘土飞溅开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几秒过后,箍紧他的力道骤然松开。
      沈疏行踉跄半步站稳,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原本立在旁边、用于支撑临时舞台灯架的一排金属脚手架,不知何故从中部断裂,整个朝他这个方向倾倒下来!其中一根最粗的承重钢管,此刻正被一条穿着黑色大衣的手臂,死死地格挡在半空!
      是靳争。
      他背对着沈疏行,保持着侧身挥臂格挡的姿势,那根沉重的钢管就砸在他的小臂上,将昂贵的羊绒大衣面料压得深深凹陷下去。他的身体因为承受重量而微微下沉,侧脸线条绷紧如刀削,薄唇紧抿,但身形却稳如磐石,硬生生为沈疏行撑开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靳总——!!” “快!快帮忙!”
      周围的工作人员这时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尖叫着、呼喊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合力将那堆倒塌的架子奋力推开、扶稳。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靳总!您怎么样?!”
      “手臂!手臂是不是砸到了?!”
      “怎么回事?!安全检查怎么做的?!这架子怎么会突然倒?!”
      “叫救护车!快!先看看靳总伤得重不重!”
      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和紧急处理声中,靳争缓缓放下了那条手臂。他的动作有些滞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是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没事。”他对围上来的人沉声道,声音依旧稳定,却隐隐压着一丝因疼痛带来的沙哑。他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强烈的痛感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负责人脸都吓白了,声音发颤,“靳总,车已经准备好了!咱们马上去医院。”
      靳争这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沈疏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临时通道外的车辆走去。
      沈疏行站在原地,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指尖冰凉。他看着靳争略显僵硬离开的背影,看着那根为他挡下重击的手臂,冬夜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才重新穿透羽绒服,让他感到一阵迟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拨开还在慌乱议论的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深夜的急诊处置室里灯光冷白,消毒水的气味浓重。
      医生动作利落地为靳争的手臂完成了最后的石膏固定,缠好绷带。“问题不大,”程主任扶了扶眼镜,对靳争说,语气专业而平稳,“没有错位,只是轻微的骨裂。石膏固定好,让它自己慢慢长上就行。年轻人,恢复起来快。”
      项目负责人刚才被护士叫去处理缴费和手续,此刻处置室里只剩下靳争和陪同前来的沈疏行。
      沈疏行站在一旁,看着那截被打上厚实白色石膏、悬在胸前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直到医生说完,他才上前半步,语气认真地询问:“程主任,这石膏大概需要固定多久?”
      程主任转头看他,回答道:“看他个人恢复情况。骨裂不严重,一般四周左右就能长得比较牢固了,到时候再来拍片复查看看。”
      “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沈疏行追问,目光扫过靳争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件昂贵大衣袖口处沾染的灰尘和褶皱。
      “注意休息,避免这只手臂受力、负重。”程主任一边在病历上写着,一边嘱咐,“饮食清淡些,忌辛辣刺激,高盐高糖的也要控制,禁止饮酒。半个月后来复查一次,看看情况。如果出现剧烈疼痛、肿胀加剧或者手指麻木,立刻来医院。”
      “好的,明白了。”沈疏行微微颔首,将医嘱一一记下,“谢谢程主任。”
      程主任点点头,又对靳争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查看其他病人。
      处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靳争靠坐在处置床边,受伤的手臂被妥帖地固定着。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目光投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沈疏行。
      沈疏行也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灯光下,他脸上的担忧并未完全掩饰,混杂着一丝复杂的、类似歉疚的情绪——毕竟,这伤是因他而起。
      “靳总,”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今天,谢谢你。”
      靳争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暗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他没有回应沈疏行的感谢,只是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更放松地倚在处置床边,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悬在胸前的石膏。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沈疏行,低声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却也透出一种异样的专注:
      “刚才……吓到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几乎不像询问,更像一种确认。确认自己那不顾一切的举动,是否在对方心里留下了痕迹。
      沈疏行迎着他的目光,无法否认地点了点头。亲眼看着沉重的钢管砸下,看着靳争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感受那瞬间被全然包裹保护的冲击……恐惧过后,随之涌上的是强烈的后怕,以及一股更沉重、更难以厘清的复杂感受——愧疚、震撼,还有一丝被如此强硬地纳入羽翼之下所带来的、陌生的悸动。
      这些情绪在他眼底明灭不定,尚未理清。
      靳争似乎从他的点头和沉默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很浅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伤后的虚弱,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狡黠的意味。
      “沈组长也听到医生的话了,”他动了动打着石膏的手臂示意,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耍赖般的理所当然,“我这只手,算是暂时报废了。吃饭、穿衣、日常起居……恐怕都得麻烦别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沈疏行微微怔愣的脸,将那份“理所当然”推进到了无可辩驳的地步:
      “毕竟,沈经理也看到了——我可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他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绑架”人的话。那份因救命之恩而产生的沉重愧疚感,被他三言两语就轻巧地转化成了一个具体的、甚至带着点无赖色彩的“要求”。
      凝滞而微妙的气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赖皮”打断,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波澜,反而是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略带荒诞的轻松涟漪。
      沈疏行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刺眼的石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时卡住,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后,他终是没忍住,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果然如此的苦笑。
      “……好。”沈疏行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妥协,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柔和,“这段时间,我会负责的。”
      他接下了这个“麻烦”,也等于默许了,两人之间因这场意外而被强行重新拉近、甚至缠绕得更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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