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8、第 8 章

　　两人沿着洒满斑驳光影的石径安静前行，只有脚下细微的声响与远处若有若无的温泉流水声相伴。
　　这份宁静持续了片刻。就在沈疏行的目光被一株在石缝中顽强存活的蕨类植物吸引时，身旁的靳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疏行。”
　　他没有用任何前缀或后缀，仅仅是两个字，名字。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在心中默念过无数遍。
　　沈疏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他侧过头，看向靳争。
　　靳争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上，嘴角却噙着一抹很淡的、近乎随意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声亲昵的称呼，真的只是兴之所至。
　　“我能这么叫你吗？”他这才转过脸，目光与沈疏行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坦诚的、征求许可般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手的锐光。“总是叫你‘沈组长’，太生分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我们是同事，更是……朋友，私下里，不用那么拘束。”
　　他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求一种更融洽的工作关系。但“私下里”三个字，又轻巧地将两人此刻的独处，定义成了一个可以逾越某种公共礼仪的“特殊场域”。
　　沈疏行安静地听他说完，抬起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短暂地整理了一下思绪，也为他增添了一丝理性的屏障。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靳争，露出一抹比方才更真切些的笑容。
　　“当然可以。”他声音温和，吐字清晰，“靳总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靳争看着他，眼中的那丝锐光似乎被沈疏行这滴水不漏的反应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笑意。
　　“好，疏行。”他又叫了一次，然后，他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阳光依旧温暖，小径依旧幽静。
　　月色清辉如练，静静倾泻在氤氲着白雾的露天温泉池上。
　　沈疏行沿着石阶缓缓步入水中。温热的水流立刻拥裹上来，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腹……他微微仰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他背靠着池边光滑的岩石坐稳，只露出线条清晰的肩膀和一小片胸膛。水汽蒸腾，将他平日略显清冷的面容熏染得有些模糊，皮肤在月光与水光的映照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连日来的疲惫和残存的寒意，似乎都被这恰到好处的热度一丝丝抽离、融化，只剩下了通体的松弛与慵懒。
　　他闭上眼，沉浸在这份独处的宁静里。
　　脚步声自身后不远处传来，沉稳，不疾不徐。沈疏行眼睫微动，但没有立刻睁开。
　　“疏行。”
　　靳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和潺潺水声中响起，带着水汽浸润后的质感。他就站在池边，身上松垮地裹着一件深色浴袍，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蒸腾的白雾与粼粼波光之上。
　　“介意我和你一起吗？”他问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征询，但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却已经锁定了水中那个身影。
　　话音落下，没有等待沈疏行给出任何回答，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浴袍的系带，轻轻一扯。
　　深色的布料顺着肩线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其下毫无遮掩的、肌理分明的躯体。月光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紧实的腰腹线条，以及那双笔直有力的长腿。他只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泳裤，再无其他。
　　水流因他的进入而晃动，漾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轻轻拍打在沈疏行裸露的皮肤上。水面上升，温热感也变得更加密实。
　　靳争没有选择池子的另一侧，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着下水的势头，自然而然地，在距离沈疏行一臂之遥的侧前方停了下来，同样背靠池壁，身体沉入水中。
　　两人之间，隔着蒸腾的、乳白色的水雾，和一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微微动荡的水面。这个距离，在空旷的池子里显得过于近了，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被水打湿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如何与温泉水交融，再徐徐传递过来。
　　靳争转过头，看向沈疏行。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滴入池中。
　　“水温刚好。”他开口，仿佛刚才那一系列不容拒绝的“闯入”只是最寻常的共享，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沈疏行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浸在水中若隐若现的粉上。
　　沈疏行透过朦胧的水汽与月光，迎上那道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疏行，” 靳争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带着浸泡后的松弛，语气却像随意抛出的钩子，“之前……和女朋友一起泡过温泉吗？”
　　水波轻轻晃动。沈疏行沉默了两秒。他目光落在眼前蒸腾的雾气上，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他……工作一直很忙，很少有这样的闲暇。”
　　靳争靠在池壁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他侧过头，隔着朦胧的水汽看向沈疏行，月光在那张被热气熏染得格外柔和的脸上流淌。
　　“那么……”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漾起一丝清晰的笑意，那笑意里混合着得逞的愉悦与更深的好奇，“我算是……第一个单独和你共享温泉的人？”
　　问题直白，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沈疏行将视线从雾气上移开，转向靳争。水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随着眨动轻轻颤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心，漾开无声的涟漪。
　　靳争嘴角的弧度加深，他向后仰了仰头，喉结在月光下滚动。一声低低的、带着满足喟叹的笑从他喉间逸出。
　　“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目光灼灼地重新锁住沈疏行，“……荣幸之至。”
　　水汽似乎更浓了，月光在其中曲折流转。靳争的问话打破了短暂的静谧，语气比之前更沉，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着。
　　“疏行，”他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疏行被热气熏得泛红的眼尾，“现在……考虑重新开始一段关系吗？”
　　这个问题并不陌生。在初遇不久的那次晚餐上，他也曾这样问过，带着试探与玩味。如今，在温泉氤氲、月色朦胧的私密空间里，他再次提出。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像是剖白，又像是最诱人的诱饵：“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所以……很想试试。”
　　这句话是真是假，沈疏行分不清。
　　他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向靳争。镜片早已摘下，那双总是掩藏在理性屏障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月光、水光，和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
　　他在判断：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与执着，究竟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无聊游戏，看中了某个看似合意的目标就想“体验”一番？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连自己真正取向都可能未曾深究、从未涉足感情的人，此刻却用如此专注的眼神看着他，说着近乎直白的话。这种基于“未知”和“好奇”的接近，让沈疏行心底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抵触。他讨厌成为别人探索未知领域的实验品，讨厌这种轻飘飘的“试试”。
　　一股暗涌的较劲心，悄然滋生。
　　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靳争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有。”
　　靳争借着水流的浮力，无声地向沈疏行靠近。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温热的泉水在他们胸膛之间荡漾，蒸腾的热气扑在彼此脸上，湿漉漉的皮肤几乎要贴上。
　　“那……”靳争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过沈疏行的唇瓣，带着温泉水汽的潮湿与滚烫，“疏行不如……考虑一下我。”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步步紧逼下的提议，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手。带着温泉热度和水珠的指尖，轻轻抚上了沈疏行的脸颊。指腹有些粗糙，摩挲着那处被热气蒸腾得异常敏感光滑的皮肤。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
　　沈疏行脸上的柔和在瞬间冻结。那被触碰的皮肤下仿佛窜过一道细微的电流，却不是悸动，而是被冒犯后骤然而起的冷意。他眼神倏然一凛，唇线抿紧，正要开口——
　　靳争却先一步，干脆地收回了手，向后从容地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脸上那种近乎狎昵的专注神情也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层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淡然。
　　“疏行别生气，”他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靠近与抚摸真的只是一个过了火的玩笑，“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而已，别往心里去。”
　　这种游刃有余的、随时可以抽身并定义为“玩笑”的姿态，彻底点燃了沈疏行压制的火气。
　　就在靳争话音落下的同时，沈疏行猛地向侧面横移一步，温泉水被他突兀的动作带起一阵哗然作响。他彻底脱离了靳争气息所能笼罩的范围，站直了身体。温泉水沿着他紧实的胸膛和脊线蜿蜒而下，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靳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将周遭温吞的水汽割裂，“请不要再对我开这种‘玩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和显而易见的厌烦：
　　“这很无聊，也很没意思。”
　　说完，他不再看靳争骤然深沉下去的脸色，径直转身，迈步踏上池边的石阶。水流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淌下，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一把抓过叠放在旁的浴袍，利落地裹住自己仍在滴水的身体，系带被猛地拉紧。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对着温泉池，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上，他的声音比池水更冷：
　　“另外，我想靳总可能有些误会。我有必要澄清一下——”
　　他清晰、缓慢地吐出字句，如同在签署一份不容更改的声明：
　　“我的前任，是男朋友。我是同性恋。”
　　他转过身，正面对上靳争在池水中骤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目光。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还在起伏的胸膛，但他的神情却冰冷而疏离，筑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高、更坚固的屏障。
　　“所以，对于靳总出于‘好奇’或‘体验’而开的任何类似玩笑，”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警告，“我都没有兴趣，也奉陪不起。”
　　“失陪了，靳总。”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踏着被月光照亮的小径，大步离去。湿发贴在他的颈后，浴袍下摆随着迅疾的步伐翻飞，每一步都踏碎了身后温泉水面上残留的、虚假的旖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