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工作日常[刑侦]》厌厌良月

70、第七十章 靖安、徐谔

　　07年2月19号，居然是一个无雪的冬天，倒又是飘了半个多月的冷雨，刑警队办公楼走廊的墙皮都泡得发潮了，一摸就是粘手的水。
　　二队的办公室门永远半敞着，几张桌子摆得齐整，上面永远堆着案卷。

　　靖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把湿哒哒的警帽往桌上一扔，拿布擦了擦脑袋上的水，摸出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接热水。

　　宁余今趴在桌上改资料，笔尖在纸上飞快走动，抬头看他一眼：“三队又来要人？”

　　靖安嗯了一声，吹开缸子面上的茶叶沫，“他们人不够，让我带人过去一起出任务。”

　　年纪轻轻，说话一直老气横秋的。

　　宁余今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段时间，咱们不是借这个就是借那个，二队就剩我跟你来回守这间空屋子了。”
　　“去年局里招考，说补人补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谔谔都调去禁毒队俩月了，真要拆了我们二队吗这是。”
　　“你都快成光杆司令了。”

　　靖安端着缸，热气扑在脸上，喷香的茶味，顿了顿，“拆不了，不是还有咱们在吗，你快收拾一下，这次联合办案，我们全都得去。”

　　宁余今愣了：“要这么多？”

　　“周奕说那个案子棘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靖安把缸子放在桌上，拿起外套往身上套，“走吧，三队人在楼下等着呢。”

　　下楼的时候碰见郝水冗和郭郭，郭郭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馒头，看见靖安就挠头：“靖队，我刚回来啊。”

　　靖安：“正好，省得再打电话了，走吧，出任务。”

　　郝水冗把手里的香蕉皮扔在垃圾桶里，“靖队，我车停在门口，要不要我们也开车？”

　　靖安：“不用。”

　　四个人出了办公楼，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周奕已经在三队的面包车里等着了，看见靖安过来，摇下车窗笑，“靖队，劳烦你们了，这案子棘手，追了个把月了，今天得收网啊。”

　　周奕是三队副队长，也年轻，比靖安大点儿，也不到三十岁，一副温和型的脸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靖安拉开车门坐副驾，“哎呀，说这些，都是小事，说案子，什么情况？”

　　周奕发动车子，雨刮器来回刮玻璃，“北郊烂尾楼那边，上周又发现两具尸体，都被割了器官，手法干净，现场没留指纹，只有一堆稀奇古怪装神弄鬼的神佛用品。”
　　“对比了，和之前的案子并案了，这几日摸到他们窝点，就在老航运厂，那边巷子多，地形乱，不确定对方人数，所以喊你们过来帮忙。”
　　“柯队也带人在前面过去布控了。”

　　车开了个把小时，到老航运厂门口。
　　雨小了点，一缕缕毛毛雨，风刮过来，还带着江面上的潮气。

　　一众警察下车，分了组。

　　周奕：“我跟靖队走东巷突进，宁余今你和郝水冗和郭郭走西巷突进，另外几个卡口柯队已经叫人去了，堵住后门，别让他们跑了。”
　　“其他人包围过去。”
　　宁余今答应一声，带着人往西边走。

　　靖安把佩枪抽出来，打开保险，跟在周奕身后进了东巷。
　　巷子两边的墙都塌了一半，地上堆着碎砖头。
　　走了大概近一公里，又转悠了几圈，周奕突然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黑咕隆咚的集装仓库，悄声说：“靖队，你看，那个仓库就是，你在这儿给我望风，我进去看看？”

　　靖安没多想，点点头，蹲守在原地，周奕往前走，进了仓库就没声响了。

　　靖安感觉不妙，叫了增援，一点点摸过去，准备营救周奕，刚走到仓库门口还没进去，后腰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钉子扎进去。

　　他心里凉了一下，手往后摸，满手湿哒哒的血。
　　转过头，看见周奕居然站在几米外，手里的枪还对着自己，脸上阴沉沉的。

　　“你？”

　　周奕举着枪往前走，踢了踢地上的砖头，“靖队，你很聪明，但是你的情义，你对自己人的信任，都远超你的聪明，如果给时间再查下去，我这饭碗肯定就没了。”
　　“趁着柯队还没查到我，你进去吧，代替我，以后这个不要命的位置的人，就是你，进去了，就别出来了。”

　　说完，周奕收起枪抬脚就踹在靖安身上。

　　靖安本来就站不稳，这一下直接摔进了仓库门里，厚重的铁门关上，落了锁。

　　仓库里黑得看不见东西，屋顶都封得够死的。

　　靖安靠着墙站起来，后腰的血顺着裤子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还好身上的对讲机一直开着和宁余今的对话，现在宁余今一行人应该已经往这边赶了，只要自己撑下来就好。

　　他咬着牙，把外套脱下来，摸索着勒住伤口止血，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

　　角落里有动静，四个黑影从货柜后面走出来，手里都拿着刀。

　　靖安：“失策啊真是，呵，我还说会放什么狗东西进来呢，合着还是人。”

　　几个人都光着膀子，领头的人胸口纹着一条青龙，“靖队长是吧？周副队说了，把他的位置送给你再送你上路。”

　　靖安把枪举起来，手指扣在扳机上，“呵，我是什么职业？！我来抓的就是你们。”
　　“谁送谁上路，还不一定呢！！”

　　青龙笑了一声，一挥手，四个人直接冲上来。
　　这些人真不怕枪，枪声响了，冲过来的人胳膊中弹，吭都没吭一声，刀还是往靖安脸上砍，根本不管自身死活，刀刀要人命。

　　靖安左躲右闪，刀擦着耳朵过去，血马上流进脖子里，靖安朵过对方的刀，一刀把对方放倒。

　　戴着单边眼罩的独眼龙从侧面扑过来，肉身挡枪抱住靖安的胳膊，刀砍刀，靖安的刀被打掉了。
　　靖安挣开，一枪又打在独眼龙肚子上，那人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哀嚎，还伸手抓靖安的腿。
　　剩下两个没伤的还在一起上，一阵打斗，刀在了靖安的胸口划了一下。

　　靖安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碎木板，摔在地上，青龙的刀对着靖安狂砍，黑漆漆的环境，全靠直觉和经验躲过来躲过去，青龙的刀都砍在了那几个马仔身上。

　　靖安跑开了，不敢使劲呼吸，手里握着枪，听着动静，一阵白光亮眼，那几个不要命的人把灯打开了。
　　青龙：“哈哈哈哈哈……你还躲，笑不死老子。”
　　“你看你看，他还躲在那儿！哈哈哈哈。”

　　青龙笑了半天，看了眼旁边伤的伤，死的死，独眼龙被自己砍·死了，另一个被砍倒在地上的都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就剩下一个哑巴和自己了。

　　不笑了，对着靖安的位置走过去，“有点东西啊，不愧是队长啊。”
　　“但是今天，没人救得了你，绕了这么多圈，你以为这迷宫路是建来干嘛的？”

　　靖安慢慢扶着地面站起来，唇色异常的白，裤子都快被血湿透了。
　　“你们以为我的队员是吃干饭的？”
　　“呵。”

　　两个歹徒被挑衅，忍不了忍不了，扛着刀又冲上去了。
　　一对多的局面，身上都是伤，靖安落下风太明显。
　　一被钳制，刀就扎进了肩膀里。

　　趁着这个机会，靖安抬手对着青龙胸口开了两枪，青龙晃了晃，没倒，咬着牙把刀往里面推。
　　靖安腾出另一只手，抓住青龙的手腕，反过来用力，刀拉出自己的身体，转了个方向，扎进砍过来的哑巴肚子里，一脚踢开哑巴。

　　外面的宁余今带着人找到了路，还没走到的时候就听见了枪响，一路跑。
　　刚跑到仓库门口，一枪打掉了门上的锁，门推开，一股味硝烟味和血腥味。

　　仓库里躺了四个人，靖安靠在货柜上，手里还握着枪，站的位置，都是血。

　　靖安看见宁余今进来，还没他等开口，一堆人就冲过去了，“靖队！”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

　　还没死的哑巴被柯沛摁在地上，反手拷上。

　　二队的三个人跑到靖安身边，蹲下来，伸手按他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队长！靖安！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手还在发抖，在路上赶过来的时候就提前打了救护车电话了。

　　靖安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血从嘴里咳出来：“周奕……抓了？”

　　“抓了，抓了，都抓了，来的路上遇到他了，他还装模作样的当时就给他拷了。”宁余今眼泪掉下来，砸在靖安手上。

　　郝水冗蹲在旁边，红着眼睛，“队长，救护车马上来，你再撑会，再撑会儿。”

　　靖安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更多了，“二队…散不了，对吧……”

　　宁余今使劲点头，“散不了散不了，我们都在，二队永远在。”

　　靖安：“我…我家里那些人……”

　　宁余今：“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的，我们知道怎么应对的。”
　　“队长你再撑几分钟再撑几分钟…”

　　靖安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也闭上了，一片哀嚎。

　　郭郭：“怎么…怎么…了，怎么回事啊…”“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靖队！”

　　救护车来的时候，给靖安盖上了白布。

　　哑巴招了，写了一堆供词，案子结了，周奕判了死刑。
　　费了好一番功夫，剩下的人都抓了，死的死，判的判。

　　出殡那天，家属都没来几个，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靖安啊，还下雨，比去老航运厂那天的雨都大。

　　宁余今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放在骨灰盒旁边。

　　回去后，推开二队办公室的门，桌子又空了一张。
　　二队成员越发凋零，重组还是分到其它队，几个人都不愿意，倒是给程实和姜回捡了漏，让她们几个，不借调、不外出的时候，去技术科和法医室帮忙。

　　07年11月8号

　　宁余今把车停在水厂小区门口，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半分钟。
　　郭郭：“多久动手？”

　　“半小时后，缉毒队那边已经摸清楚了，毒贩头头在三单元6楼东户，一共七个人，都带了货。”宁余今说。

　　“郝水冗跟谔谔呢？”

　　“他们跟缉毒队的人绕到后门了，堵逃生通道。”宁余今推开车门，风卷着叶子打在裤腿上。

　　又是老房子，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楼下晾着被子，晒着干菜，几个老头坐在石桌子上下棋，看见几个陌生人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挪棋子，嘴里在悄声说着些啥。

　　他们俩跟着楼长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楼梯口站着个拎暖瓶的大姐，大姐盯着楼长身后的两个人看，楼长唬了她一下，“看什么，查水费的，挨家抄表。”

　　大姐哦了一声，贴着墙让他们过去。

　　又爬了两楼，连连摆手，低声说：“我不行了，我害怕，我腿抖……”指了指自己蝴蝶振翅的腿。

　　宁余今点头，楼长转身往下走，脚步飞快，郭郭停住脚，拿出对讲机：“前面有动静，你们注意。”

　　对讲机里刺啦半天，传出郝水冗的声音，“谔谔跟缉毒队的已经绕到后面了，这边听见了。”

　　郭郭把枪从腰里抽出来，推上膛，“走。”

　　往上越走越静，感觉都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到了五楼，就听见楼下面不知道谁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句，“我们这儿肯定是有犯法的，来的就是警察！一大堆呢！！”

　　声音从一楼飘上来，清清楚楚。

　　楼上一阵骚动，几个人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上爬，六楼东户的门开着，空荡荡的，里面电视还在响，桌子倒了，瓶子碎了。

　　屋里没人，客厅沙发上还放着半杯冒气的茶，宁余今掏出对讲机喊：“走漏了，人跑了，分路追！”

　　毒贩四处逃串，楼上楼下到处都是脚步声，边跑边喊，住户听见动静，不怕死的胆大的听动静还开门瞅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关上门。

　　徐谔谔跟缉毒队的从后门堵了几个，又跟着人上到12楼，门口被摁了几个蹲着的，再往里就是宁余今她们面对着一个毒贩拿着菜刀挟持了人质，正在对峙。

　　转身就叫着人下到11楼了，看了一眼大致格局，掏了证件让11楼这家把窗户打开，让他们从这里爬上去，绕到12楼东户的后窗爬进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徐谔谔拴了条住户家的绳布条子，踩着窗框，手抓着12楼的窗沿，脚在墙上找落脚点，水泥墙还再掉渣，缉毒队的王宫在下面托着他的脚，“小心点儿。”说话都悄声米西的。

　　徐谔谔抬头，手已经够到窗沿了，指尖扣进去，“行了，我上去，你们跟着来。”腰一使劲，整个人往上撑，半个身子探出去，刚要往窗台上跨，就听见上面一声响。

　　紧接着，就看着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往窗口砸过来，连带着朝自己压下来。

　　毒贩挟持着人质，走投无路，也不打算求饶，没说几句话，就拉着人质撞了12楼东户的后窗户，徐谔谔刚好半个身子在窗口，直接就被连带着撞了下去，绳布条子都断了。

　　一堆人围过来，疏散人群，禁止拍照传播。

　　三个人压在一起，徐谔谔在最底下，身上压着毒贩，毒贩身上压着人质。

　　众人把上面两个人拉下来，翻徐谔谔的时候
　　郝水冗摸他的颈动脉，手放在那里半分钟，抬头看向郭郭和宁余今，摇头。

　　上身的骨头都摔烂了，都能摸到断裂的部位，一点碰不得。

　　郭郭蹲下去，抓了抓徐谔谔的手，徐谔谔的手半蜷着，抓起又无力的落下。

　　“徐谔谔？徐谔谔你说话。”没人应。

　　宁余今：“啊！……”

　　好安静的环境，剩几个人的哽咽。

　　起了点风，梧桐树叶子往下掉，一片落在徐谔谔的身上。

　　人质坐在地上捂着嘴哭，哭到吐，毒贩被缉毒队按在地上，脸蹭着碎瓦，还嘴硬，“我可没碰他，是他自己接的我们！”“可不能再把他的命安我头上啊！”
　　郭郭站起来上去就是一脚踹在毒贩脸上，毒贩鼻子出血，缉毒队的都歪着头闭着眼，宁余今也站起来伙同郭郭又是几脚几拳上去，郝水冗过去拉开两人，“先送谔谔走。”

　　救护车来了，一番急救后，拿白布盖上，往担架上抬。

　　毒贩都抓住了，回到队里已经是晚上，办公室的灯亮了又亮。
　　宁余今坐在办公室，泡了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郝水冗去打了饭，四个盒饭，放在桌子上，郭郭拿着就吃，狼吞虎咽的，一边吃一边止不住的哼哼，徐谔谔那份放在原来的位置，饭凉了，油都凝在饭上面了。

　　处理完后事，开追悼会那天，天阴了，又飘了点小雨，站在告别厅外面，排着队挨个进去。

　　走出告别厅，郭郭站在树下，用脚一直碾地上的灰土，“要不是那个男的走漏风声，谔谔根本不会死。”
　　郝水冗：“他，也不是故意的…居民嘛，就是看见这么多陌生人……”

　　当天就把那个话多的男人找出来了，普通老百姓，就是和朋友讨论，打赌这里肯定有窝点，来了很多便衣警察抓人，吼出来了几句。

　　“他就是故意的！”郭郭吼得声音都劈叉了，“要不是他多嘴，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不会又是我们了！”

　　宁余今拍拍郭郭的肩膀，“好了，别说了，谔谔还在里面呢…”
　　郭郭转过头，眼睛红得发酸，雨越下越大，程实和姜回打着伞走出来。

　　队里好久没一起出去聚餐了，晚上包了一个大圆桌，坐了五个人，空了五个位置。
　　简简单单一顿饭，谁都没有敬谁，个个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宁余今给耿言发了消息，[今晚，要等很久，俩小时之后来帮我送他们回去吧。]

　　郭郭喝了一杯又一杯，一杯接一杯，喝到趴在桌子上哭，边哭边说，“操他爹的…”“就剩咱仨了…”
　　程实和姜回在旁边，也是一杯接一杯唉声叹气，看着几个人一直哭，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