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不知歌管与谁同》米酒是咪不是酒

3、第三章

　　祁同伟这几天心情出奇地好。陈清泉不负所托巧手翻弄，大风厂的地皮就这么合理合法地判归了山水集团。高小琴找他庆功，觥筹交错间美女老总放出豪言：山水集团要抓住机遇，迎接挑战，打造一座超一流、国际化的度假城，争取早日成为京州市乃至汉东省的外宣名片。山水集团能走到今天，全靠各位的支持和扶植……

　　席上最大的靠山赵瑞龙呵呵一声，懒洋洋朝站着祝酒的高小琴举起杯，打断道：高总，别的先不提，你那几个洋妞一句中国话不懂，十分影响国际交流合作啊。

　　一圈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轰然笑开，拍桌闹碗响成一片，丝毫没了白日里威严整肃的干部样。祁同伟看着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同僚们，个个撸起袖子，敞着衣领，啤酒肚顶到桌沿，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衣冠禽兽四个字，又想起那天大会上袁英歌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白衬衣。这些人里有她的领导，有她每日为之躬身倒茶的人。

　　他不愿意想下去。

　　高小琴久经沙场，自不会因席上男宾喧闹就乱了阵脚。她打住致辞，一口干了杯中红酒，对赵瑞龙莞尔一笑：早安排好了赵公子，这不刚招了个汉东大学英语学位的高材生，一天两个钟头，今晚就开始恶补！

　　祁同伟回过神来，忍不住打趣她：不对呀高总，怎么补习汉语要英语学位呢？

　　高小琴杏眼一瞪，嗔道：老师不会说英语，怎么教课呀！难不成祁厅长想来个言传身教？

　　祁同伟连忙拱手讨饶，道我可没这份天才，谁悟性好谁上。赵瑞龙一脸□□接道：那还得是高总，高总一点就透啊！这话高小琴听着刺心，但人在屋檐下，也只好强笑着附和。

　　祁同伟烦躁地扯了扯领子。高小琴曾是他的情妇，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养在香港。这些年山水集团生意越做越大，祁同伟明显地感觉到高小琴不甘居于人下的骄傲，也就识趣放手。他从心底里欣赏这个从泥潭里挣扎起来平视他的女人，但哪怕她是拼命三娘，在赵家人面前也只能收起锋芒，唯唯诺诺。就像他祁同伟，在赵立春、高育良他们面前，何尝不是仰人鼻息。投胎真他娘的是门技术活。

　　隔着小半张桌子，京州一个基层法院的庭长倾身向赵瑞龙敬酒，杯沿压低到对方高脚杯的脚上，谄媚道：您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口语溜得很，指导几个洋妞不在话下！都是帮我们群众排忧解难嘛！

　　赵瑞龙就乐，我那算哪门子留洋，老爷子嫌丢人给买的学位。

　　祁同伟胸中涌起一股小小的骄傲：看吧，任凭你背景再硬，高考是公平的，不好好学习就只能上野鸡大学。我们英歌就不简单，不用送钱打招呼托关系，照样考上好大学。祁同伟和梁璐没有孩子，高小琴的孩子还小，他当了半辈子学霸，这还是头一回体会到当学霸家长的快乐。他心里暗爽：这孩子争气，像我！倒忘了袁英歌跟他没半点血缘关系。

　　高小琴温声争辩：不是这样说，国内学英语，学历再好也是纸面文章，您可是全英文环境练出来的。到时候还得请赵公子指导指导小老师呢。又招呼祁同伟：人家可是法学和英文双学位，和您这政法系、汉大帮也算有缘。

　　赵瑞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感情好，教完普通话顺便再教几句法条，到时候祁厅来考察普法教育成果。

　　祁同伟懒得跟他胡扯，敷衍几句出来透气。这是山水庄园一栋俄式小高层的豪华包间，附带一个露天阳台，种满了四时花木。时值初春，金边瑞香花团锦簇，芬芳尽吐。他信步走去，依靠在栏杆上。庄园建在郊区，周围没有高楼大厦，向上望是点点繁星，向下望是荧荧灯火，绵延的车道宛如镶上金边的缎带。

　　他点起一支烟，看火光明明灭灭，在快要暗下去的时候才抽一口，然后注视着烟头猛地一闪，纸边燃进一段。他不爱香烟这种仓皇劲儿，还是雪茄好。又不愿回屋，便这么耗尽一支烟。无端想起那一句，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聚会时想这些，真是格外矫情。他真是老了，祁同伟阴郁地想，这是独属于老人的伤春悲秋。换做从前，登高远眺时他只会想那句会当凌绝顶。

　　车道上有一个渐渐放大的小身影，祁同伟无意识地盯了半天才意识到。肯定不是宾客，这种应酬迟到，往后不用在汉东混了。高小琴为了今天的庆功宴，把山水庄园早早清了场。这会儿能堂而皇之地穿过庭院，大约是高总的那几个外国友人。可是看着不像：身板太瘦弱了点。他知道高小琴找的尽是人高马大、身材惹火的姑娘。

　　那人影趋近了，越走越慢，有点犹豫似的。祁同伟暗笑，这恐怕是新面孔，胆子小。等她终于走进门廊的灯光范围下，形貌尽显，祁同伟笑不出来了。隔着二十米的视差，他认出了那个光洁的前额，还有脑后毛乎乎的马尾辫。不是袁英歌是谁？

　　他把烟蒂在栏杆上狠狠一拧，转身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