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岁》芋泥酒酿

6、第五章

　　上次在镇中心小广场，将死的棋局被安澄盘活，李大爷那豪迈的一嗓子：“以后有啥事你尽管招呼”，三人还言犹在耳。

　　程歧然和费乾都以为只是车轱辘话，听一听便过了，安澄还真记在心上，隔日便登门拜访，敲响了李大爷家的大门，说明来意，想要李大爷把在古楼那边闲置的老房子出租给自己，用来搞民宿。

　　一听要重新装修折腾，李大爷本来也有些舍不得，但想想前两日安丫头刚帮自己赢了那老马头，出了一口恶气，现在身心通畅的，这几天晚上睡觉都踏实了些，凭着一诺千金的品质，凭着肝胆相照的义气，大手一挥一口气就应下来：“成，安丫头！老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损坏原来房屋结构的前提下，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于是得到准允的安澄也没耽搁，当天下午就拉着费乾去古楼那边看着规划装修了。

　　李大爷家的老宅是三坊一照壁的独栋院落，二层楼高。长时间没人打理，到处都积着一层厚厚的尘灰，青灰瓦屋檐也被土层覆盖着，变成黄褐色。

　　费乾原先店没少开，后期运营暂且不提，但这看位置看房型看得多了，多少也攒了些经验，一到那里就门内门外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又跑去楼上转一圈，这才‘噔噔噔’跑下楼，揉了把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说出自己的顾虑。

　　“澄子，我看这老宅再怎么规划最多也就十来间房，要是做民宿的话，会不会太少了？”

　　“刚开始人也不会太多，我觉得够用。”安澄说，“先做着看，说不定后面做得好了，周边这几家老房子也能松口租给我们，毕竟空放着也是积灰，还不如挣点零花钱呢。”

　　费乾想想也是，点头道：“那就先这样，装修那边我熟，这几天我带他们来看看怎么改造，等敲定得差不多咱就开干。”

　　“好，那麻烦你啦。”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费乾又抓了把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你能这么信任我，我真高兴还来不及，你是不知道我老爹每次一听到我要开店，眼睛瞪得跟看见洪水猛兽一样，不对，应该是吞金兽。”

　　安澄听得笑弯了腰。

　　二人往回走的路上，她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今天怎么没见程歧然跟你一起来？”

　　“一小只啊，这不他的摄影工作室马上开业了，他正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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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歧然的工作室没有提前预热宣传，也没有搞什么花篮剪彩放鞭炮的繁琐仪式，只是在一个日头高照，橙金色光线缀满路面的上午，悄然打开了店门，挂了一个‘营业中’的牌子。

　　意料之中没什么人，他开业的日子只跟费乾提过一嘴。只是最近费乾被安澄一激，事业心爆棚，打了鸡血一样。下午联系装修团队，晚上管酒吧的事，半夜三更打了烊也不睡觉，还要复盘加上后期规划。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会儿还在睡梦里做to do list，程歧然也没指望他能来。

　　其实营不营业的对他而言没太大区别，镇上生活的老人没多少这方面的需求，总的业务就是帮零零散散的游客拍照，就像之前那样，旁边立一小牌，照样能接活。

　　就是因为前阵子看到这家店铺低价急转，大小也刚合适，用来放器材什么的倒也方便，索性接了手。

　　本来也不是靠这个讨生活，只是兴趣所致，随心接一些拍摄的单子练练手艺。

　　店门有些年头了，限位器早就松动失去作用，他将玻璃门开到最大，挪来一块砖抵上，这才回身进去继续收拾没整理完的东西。

　　搬动地面上的纸箱子时，余光察觉到门口来了个人，他想着先把箱子归置好，于是头也没抬地问道：“要拍照？”

　　半天没听到响应。

　　他这才扭头看过去。

　　只见安澄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正歪头看着他，巧笑倩兮的：“程老板，开业大吉啊。”

　　见是她，程歧然继续做手里的活，嘴上“嘁”一声：“你这说得也太不走心了吧，连个花篮都没有。”

　　“呀，是我的疏忽。”安澄状似懊恼一拍额头，“这不是急着找程老板做生意，忘记了。”

　　“你找我做什么生意？”

　　“找你当然是拍照啊，”安澄站得脚有些发酸，店里环顾一圈，发现只有拍摄棚那边的高脚椅收拾了出来，于是不请自去地走过去坐下，脚踩在椅子横梁上，双手抱着膝，看着程歧然来回走动忙活。

　　他搬东西时弯腰手臂一用力，T恤下面的薄肌和胳膊肌肉线条就若隐若现的，她盯着看了蛮久。

　　“你要拍照？”程歧然动作停下来，眼带着疑问看向她。

　　“非也非也，”安澄说，“我不是要做文旅账号嘛，想邀请你帮我拍拍照拍拍视频什么的。”

　　“没兴趣。”他垂下眼眸，将几个箱子堆叠放在一起。

　　“我会给你支付费用的，不白嫖，怎么样，你再考虑考虑？”

　　程歧然斜她一眼：“就怕你支付不起。”

　　“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十元一张吗，包月我都可以的，”说完她“哎”了一声，诧异道：“一小只，你不会是想坐地起价吧？”

　　“你那能一样吗，人家游客就站在那摆几个pose，我咔嚓一拍就完事，你这种我如果猜得没错，我要跟着你东奔西跑到处拍吧？”

　　没想到他如今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水平依然卓越，安澄暗叹一声，羊毛薅不到只能加价了，于是伸出手指：“一张二十怎么样，翻倍。”

　　程歧然此时半蹲在地上整理电源插座的线，半张脸笼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回话。

　　安澄其实来之前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以现在两人的关系，他愿不愿意帮忙还真不好说，说不定人家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等了两分钟，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安澄，又来这套？不答应你就绝交？”程歧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会呢，”她笑着转头，“本来就是找你商量的，答不答应都看你，我是去找找花店，这不是还欠你一个开业花篮呢？”

　　“你...之前不是嫌弃我的水平么，说像是拍恐怖片。”程歧然依旧保持半蹲的姿势没有起身，只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怎么会想着来找我。”

　　一听有戏，安澄忙走过去凑到他跟前蹲下，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当时年少无知你别介意，现在才懂得你的好，前两天我看到你给游客拍的照片了。”她说着竖起大拇指，“绝对是这个。”

　　“少鬼话连篇的，你这套拿来对付费乾可以，对我没用。”

　　“我说真的，”她耸了耸鼻尖，“我拍照真得惨不忍睹，周围也就你有这手艺了，熟人合作多少也能默契一点，你说我要是从外面雇来一个摄影师，跟不上我的节奏又不同频，那得多糟心。”

　　程歧然想说那哪是跟不上你的节奏，你是怕你那放飞到月球表面的时间观念会气得人家抓狂跳脚吧，也就他从小到大习惯了她动不动鸽人好几个小时的恶劣行径。

　　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回道：“闲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拍几次。”

　　眼看着安澄脸上肉眼可见的雀跃神情，他又补一句：“不过今天不行，我下午还有别的事情。”

　　“不急不急，”她说着就要站起身，“哪天都没问题。那你先忙，我去找找花店，一定给你订个最大的花篮。”

　　“等等。”程歧然突然拉住她。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今天又穿了短裤，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腿上的多处红印子就极为明显。

　　“安澄，你又不是没在镇子上生活过，这个时候蚊子有多少你不知道？现代文明社会，商店里会有叫作‘蚊香、驱蚊液’的东西，你应该听说过吧？”

　　没理他的阴阳怪气，她道：“哎懒得搞嘛，多麻烦啊，指不定我去商店的路上又得多两包。”

　　提到这茬，胳膊上的蚊子包又开始发痒。

　　“哎都怪你，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你这一提又开始发作了。”

　　说着她没忍住挠了挠，本来小小的蚊子包瞬间蔓延出一大片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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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安澄为了这个开业花篮，一路从小镇找到县城，终于是找到一家合心意的，她找费乾要了一张照片，与店家沟通大半天才搞定特殊订制。

　　几天后，一个超级华丽的大花篮送达摄影工作室门口。过路行人无不驻足拍照。

　　鲜花搭配方面不足为奇，正常水准，只是后面搭着足足有一人高的人形应援立牌，上面是程歧然放大版的照片，底下还配着几行大字：
　　「祝栖云第一帅」
　　「祝我御用摄影师」
　　「祝程老板」
　　「开业大吉，财源滚滚来！」

　　相当引人注目，甚至有游客拍下发到网上，配标题：「谁懂啊，我惊了，第一次见帅哥自卖自夸到这份上。不过是真的帅！」

　　掀起一波小热度。

　　当然这都是后话，回到那天安澄从程歧然工作室出来，去县城订完花篮，忙忙碌碌终于回到家，本想着自己开火煮点东西吃，煮个泡面而已，没想到最后吃到嘴里是夹生的。

　　懒得再回炉重造，她认命地拿起桌上的钥匙，准备去楼下找个饭馆解决温饱问题。

　　在玄关换着鞋的功夫，就听见对面有动静。

　　对门原来是程家的房子，自从搬到县城去以后，这边也就一直空着。她狐疑打开门，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就见对面房门大敞着，有好几个人搬着大纸箱子陆续走进去。

　　直到看见程歧然踏着楼梯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她才挑着眉问：“你这是...？”

　　“这还不明显？”他说，“搬回来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