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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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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店门,程歧然拉着她穿过三两人群,直走到西街最头上僻静的路口才停下脚步。
晚间起了一层薄雾,不似往日的鲜亮分明,天上圆月边缘线条朦朦胧胧的,周边晕出模糊光晕,落在地面上的惨淡白光都显得浅薄很多。
二人在路灯最外侧对立而站,导致程歧然一半身形浸在昏暗灯光里,呈现出暖黄色调,另一半轮廓沾染清冷的白光。但不约而同的,在他的发梢、眼睫、鼻梁处投下小片的阴影。
他垂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安澄,眉头微蹙:“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到底怎么回事。
安澄仰起头与他对视,突然觉得恍惚,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上一次还是在上高二,安澄的叛逆期姗姗来迟。
作为正经八百的感性文科生,青春疼痛文学肯定是没少看。那时候抬头赏月的角度,都是忧伤的四十五度。
某天班主任为了给快步入高三的他们喂鸡汤,趁着自习课的时间放了一部经典老电影‘死亡诗社’,有没有激励起他们的学习效率尚且不知,但那句‘carpe diem’是深深刻在了脑海。
于是安澄拉着宋乐葵,又找了班里几个志趣相投的青春文艺青年,每天晚上放学就跑去古楼那边吟诵诗歌,鬼哭狼嚎,伤春悲秋。
有一次嚎得尽兴忘了时间,手机也没电关了机。踏着月色进家门时,安隅已经急得给学校连打好几个电话。
当时有王秀兰家孙女跑去北京至今没有音讯的前车之鉴,镇子上但凡有女儿的家里都会多操一份心。
所以安隅看到她回来不免语气重了些,一连声的责备接踵而来。
安澄叛逆劲头上来,顶了句嘴:“我妈五岁就不管我了,现在我也用不着你管!”说完就又拉开大门跑了出去。
就是在这时,被门外的程歧然一把拽住,拉着往他家走,他回头对追出来的安隅礼貌道一句:“安叔叔您别急,我来跟她说。”
大门被轻轻掩上,没有锁严实。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应声亮起的感应灯的昏黄光源,照亮眼前人的轮廓。
安澄这才想起他家是没人的,他爸妈早在前两天就出去度假过二人世界了。
她被程歧然拽到玄关处的白墙边站着,他的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墙面上。这是她第一次察觉程歧然已经高出她大半个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体型上的力量差异。
若要与他对视,她不得不仰起头,两侧的手臂也像铜墙铁壁似的,让她怎么都推搡不开。
程歧然低垂着眼眸看她,紧着眉梢:“你到底怎么回事?”
叛逆期的安澄神挡弑神,佛挡杀佛,眉头一拧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没理她的呛声,他继续问:“这段时间你放学都去干什么了?不管干什么总得说一声吧?你知不知道安叔叔有多担心,你这会又要去哪?也想学以璇姐那样一走了之?你也知道王奶奶自从那件事一病不起,年初人就走了,你知不知道这对家人来说打击有多大,你忍心看着你爸爸你奶奶也变成那样?”
她们的吟诗小队就像是一个秘密组织,追求的就是这份刺激感和新鲜感,所以对理科班的程歧然是只字未提,放学也没有等他的意思,费乾的学校也离他们八丈远,曾经的四人上下学小分队早就土崩瓦解。
说白了就是玩玩发疯文学,也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为爱远走高飞这一步了。
尽管还在气头上,她还是抱着手臂,微扬起下巴,认真回答:“事非好歹我还是分得清的,放心,我不可能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就算真有那么一个人,也得是让他主动来见我的。”
程歧然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嘲弄出声:“也是,你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也犯不着搞私奔出走这一套。”
最后说了什么已然记不太清,但总归是吵到不欢而散的。
安澄看着眼前人,一如以前那样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情绪却不如高中时那般纯粹的气或怒,眼睛里掺着些风雨欲来的暗涌,眉梢也多了些内敛和锋利,额前依旧有几缕碎发落下,却更短,线条利落干净。
青涩少年经过时间打磨变得更成熟。
也,更帅了。
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安澄索性歪头多打量了一会儿,从眉心,到立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唇。这幅容貌要是放在娱乐圈,也是能比得过诸多男顶流的,就说当初星探当初怎么就没找过他签约呢?
就算要签他,也会被他果断拒绝吧。
安澄想到这里,突然“咦”了一声,开口问:“你不是要当大建筑师吗,怎么想着回来开摄影工作室呢?”
“安澄,你别转移话题,”这还是时隔这么久见面以来,程歧然第一次正经喊她名字,“现在是在说你的事。”
“哦...”她迎着他的目光,做出与高中时一般无二的表情,回道,“关你什么事?”
眼看着他脸色愈发的黑沉,她才“噗嗤”一声,弯腰笑出声来。
“好啦,逗你的。”她说完眨眨眼,“我能有什么事?你想问什么啊。”
“你要给小镇投钱?还要了文旅账号?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挣得多,给家乡做贡献咯,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就找点事情来做啊。”
“安澄,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你跟经纪公司解约怎么回事?”他依旧皱着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好你个程叔,说好的保密,答应的轻巧,转头就说出去了。
安澄心里翻个白眼,这才看着他正色道:“能有什么麻烦啊,就是跟公司的合同到期了,这些年连轴转的拍戏实在撑不住了,所以没打算再续约,想着先休息一阵再说吧。”
“真是这样?”
“不然呢?”安澄说着叹一声,“你是不知道,在横店拍戏有多累人,每天睡觉时间超不过四小时,这边刚杀青,又要马不停蹄奔去下一个剧组了。”
程歧然那边沉默下来。
“那你——”
然而没等他再继续问下去。
有人从街后树林那边慢慢踱步而来,身上笼罩着一层月色的清白光影。
察觉到动静,安澄侧头望去。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白衬衣收拾得规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板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几乎是第一时间,安澄就认出来。她眼睛微亮,语气带着惊喜:“薛老师。”
薛仁闻声看过来,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展眉笑道:“是安澄同学啊,明星回来了。”
说着又看向旁边:“这位我好像也有点印象,当时理科班的对吧?程...”
“程歧然,”程歧然把话接过去,礼貌说,“薛老师好。”
薛仁是上浔一中的语文老师,听说现在还在任职。这是安澄认为少有的负责任的好老师,当初她参加作文竞赛之前,薛老师还无偿邀请几位参赛同学放学后去家里补课,那时候程歧然的作文正好是短板,尽管是理科班的,安澄还是拉着他一起去接受熏陶,结果一段时间下来,程歧然的作文分数也进步了一大截。
也正是因为薛老师的影响,让安澄对文学的热爱是越来越高涨,大学时也是坚定选择了文学专业。
“薛老师您这是...?”安澄看着他身后的树林方向。
薛仁循着她的目光也回头看一眼,解释:“饭后消消食,就周边走走散散步。”
“您还住在镇子上?”安澄不免惊讶。
自从班车取消,如今镇上大部分人都已经搬去上浔住了,毕竟在县城干什么都更方便些,用不着来回路途奔波。
“在这边住习惯了,也就懒得换了。”薛仁笑说,“县城那边整日汽车声响个不停,不比这边安静。还是比较喜欢这边的石板小路,青苔碧瓦,空气也更新鲜些。”
“那倒是的,”她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对比下来,我也觉得在这边的睡眠质量比县城会好一些。”
送走薛仁后,安澄愈发对自己的新事业信心大增:“你看,薛老师都这么说,小镇的旅游业发展还是很有希望的,度假的世外桃源。”
程歧然“嘁”了一声:“不懂你们这些文邹邹的想法,照你们这么说,那些大城市,立交桥纵横交错,车流就没断过,那里的人还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现代科技隔音玻璃都是闹着玩的?”
懒得理他的拆台,安澄抬步往回走,打算继续跟费乾谈谈后面的计划。
程歧然跟上她的脚步,突然又开口问:“你就算做你能做多久?等之后你签约新的公司再回去拍戏,这边又怎么办?”
“嗯...谁知道呢,”安澄又开始拖着音调说话,无甚所谓的,“说不定新事业做得好,我就不回去拍戏了,到时候再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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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打算开一家民宿?”费乾听完她的计划,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嘴张成O型,不可置信道,“然后让我经营?”
安澄靠坐在沙发上,点头:“对,你没听错。”
“说实话啊小澄,”费乾有点急得抓耳挠腮的,手肘撑着桌面揉着头,“亏我老爹的钱我还能过意的去,这要是亏了你的钱我会失眠抑郁焦虑内疚到拿头撞墙的。”
安澄身子向前倾,抓住他的手从凌乱的脑袋上拿下来,像委托重任一般,郑重道:“小乾,我相信你,你也知道我最懒的管这些,你经验老道,用人也有水准,交给你经营我放心,之前你亏钱就是因为地段选的不对,这次地方我已经找好了,你只管放心干,我相信你绝对能行。”
这段说辞说得费乾身心好不舒畅,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刻反握住她,语气带着激荡:“成!你既然这么相信我,好朋友的忙我是一定会帮的,这次我势必为你肝脑涂地!”
程歧然在旁边看不下去,“啧”了一声,扯着快要痛哭流涕的费乾回身坐好:“谈就好好谈,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小只,你不懂,”费乾声音还带着颤,“这就是知心好友间的惺惺相惜,是被人理解的弥足珍贵。”
程歧然嘴角一抽,瞥一眼坐在对面的安澄,此刻她已经闲适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喝着,一杯啤酒喝得跟品茗一般,神情早就恢复最初的懒散。心说你想多了,这只是一个演员的职业素养。
“对了澄,你选的地方在哪里啊?”费乾问。
“在古楼那边,离镇子门口停车场都很近,比较方便。”
“古楼?那里的地段可不好拿下啊,基本都不往外租售的。”
安澄一挑眉道:“我这不是还有一个肝胆相照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