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岁》芋泥酒酿

3、第二章

　　费乾的酒吧开在小广场西边的最头上，崭新的门面在一整排街边店里极为显眼，就像是在一匹具有年代感的蜀锦上打了块变形金刚的补丁，犹为格格不入。

　　金属材质门框，大片的玻璃落地窗，搭配酷炫的黑金色系，锃光瓦亮的，衬得一旁门面早已破旧掉了色的五金店都像是在卖假货，也难怪人家店主前些天破口大骂，说严重影响他做生意。

　　今日人不多，店内有新雇的店员看着，所以费乾说好下午陪程歧然去县城采买些东西。

　　二人正闲聊着路过小广场，费乾不经意往神秘组织的方向瞥去一眼，奇道：“今儿大爷们怎么聚得这么齐全，里三层外三层的，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说着脚步一转，就要过去凑个热闹。

　　“这地方连话题都是好几年前的，能有什么新鲜事。”程歧然没什么兴趣，淡着声音说，“指不定又是碰见什么绝世好棋局——”

　　话刚说一半，只听人群中响起一道柔缓的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马爷爷，该您了呢。”

　　程歧然顿住，收了声，转而跟在费乾身后走过去。

　　穿过人群缝隙，就见那人坐在‘棋手御用’小竹椅上，像没有骨头似的，懒散斜靠着椅背，一腿曲起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处，左手抬在半空，纤细手指把玩着李大爷那对盘得发亮的核桃，右手托腮，正垂头看着面前石墩子上摆放的棋局。

　　时不时伸手捻起一枚棋子，不紧不慢地放在棋盘上其他位置，拱卒、跳马、飞象，总是在马大爷下完后，从容地走出下一步。

　　到最后双方子力耗尽，马大爷多一‘士’，安澄多一‘兵’，棋势黏稠的就像被烈日晒化的糖浆。

　　李大爷在最近的位置观棋，看到这里已经是忍不住摇头插一句嘴：“安丫头，还是和了吧，这棋是磨到天黑也瞧不出胜负了。”

　　这局棋本就是马、李二人的僵局，眼瞅着实在下不下去，李大爷才会喊安澄来救场。

　　现在看来果真是没有突破口了。

　　安澄却没应，拿着她那枚孤零零的‘兵’，轻轻向前推动一格，堵在了对方‘帅’唯一自由的出路旁。

　　马大爷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突然肩膀一松，靠回椅背，有些年份的竹椅子不堪重负，一阵‘咯吱咯吱’乱响。

　　“不是杀招，”他喃喃道，“是请降。”

　　随后对安澄一拱手：“丫头，我服你。”

　　一看还真赢了下来，李大爷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安丫头，你真给我长精神！这个情我记下了，以后有啥事你尽管招呼。”

　　费乾和程歧然挤过人群进来时，正好就看到这一幕。

　　费乾本来嗓门就大，这下因为惊喜更是拔高了一个度，声音穿透性极强：“哟！大明星回来了啊！”

　　安澄看着眼前二人，费乾除了比以前身形更加壮实，基本没什么太大变化，眼睛眯成一条缝，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毫无城府的样子。

　　而身边那位，她只随意扫一眼就收回视线，只觉得那一头黑发好似比以前修剪得更短更利落。

　　费乾在旁边激动地说个不停，却见这两位昔日好友面对面僵站着，一句话不说，他不禁狐疑道：“需要我给你俩互相做个介绍？”

　　安澄这才弯起一边唇角，学着费乾方才的语气：“哟，好久不见，乾仔。”说着又看向另一人，“......程歧然。”

　　“嗯，好久不见。”程歧然也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这下遇到老熟人，去县城采买的事情搁置，费乾热心地拉过她的行李箱，送她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安澄，松口气道：“还好，还是我原来认识的样子，那电视上的元气少女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还以为你跟宋乐葵那家伙互换了灵魂。”

　　安澄笑：“角色需要咯。”

　　“哎不过，”费乾终于发现了她身上唯一的一点不对劲，指着她头发说，“你这是本土血统终于压倒西方血统，回归本色了？”

　　“血统啊...不太清楚呢，”她懒洋洋地开口，“但本土染发技术还是相当成熟的。”

　　“......”

　　“你呢，店里生意最近怎么样？”安澄转而问起他，“说服李大爷他们下棋配咖啡、遛鸟配蹦迪了吗？”

　　没理她话里的揶揄，费乾眼神一亮：“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最近生意真的可以的，这不前段时间有个百万粉丝的网红不知怎么的找到这里旅游来了，还发了条视频，最近来了好几波游客。”

　　安澄挑起单边眉：“竟还有这事？”

　　“对啊，所以说咱们小镇就是蒙在土下面的金子，是宝藏，你就说说这新鲜空气，这自然环境，绝对是度假好选择，那些个污染严重的大都市根本比不了。”

　　“也就是咱们的文旅宣传太拉垮，”他说着头偏向左边那位一直沉默的人身上，“一小只，跟你爸说说，一天天的那个文旅账号能不能再别老套的转发政策，多学学其他城市，整点活儿，吸点流量来啊。”

　　程歧然冷眼睨向身边比他矮个2厘米的费乾，也不知道现在谁小只。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他说，“你自己跟他说去。”

　　“噫我可不敢，”费乾一脸惊悚道，“回头程叔再找我说店里的整改问题，那可真是自找麻烦。”

　　而后赶紧转移话题，继续跟安澄聊起来：“怎么想着回来这边住？你不会也是想在这边开店吧？”

　　“也？”安澄抓到了关键词。

　　“对啊，一小...歧然要在这边开个摄影工作室，就在我店的旁边。”费乾说，“说来也是奇怪，那家五金店开了几十年了，现在说转铺就转铺，还是低价急转，正好给他捡了漏。”

　　“哦...”安澄点头应着，“我只是回来休假的，打算住一阵子。”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安澄家楼下，她家在三楼，费乾又单手拎起箱子，帮她‘噔噔噔’提了上去。

　　“这会儿我要陪歧然去县城买点工作室要用的东西，”费乾临走前说，“晚上没事的话来酒吧玩啊，咱们几个这么久没见了，好好聚聚。”

　　“好啊，约几点？”

　　费乾低头看了眼腕表：“等我们回来，估计要八点——”

　　“七点见。”程歧然突然先一步开口。

　　“哦，好呢。”安澄点头应着。

　　离开安澄家，走出老远，费乾还在皱眉思索：“我怎么算咱们七点都赶不回来，八点是不是保险点？”

　　“她的毛病你忘了？”程歧然斜他一眼，“说的七点，她八点能到就不错了。”

　　其实这次真没程歧然说得那么夸张。

　　安澄晚上七点五十就走到了西街这边。

　　栖云的夏日天黑的晚，这个点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落日余晖照在石板路上，橘红一片。

　　费乾说的果然不错，下午估摸着是为了躲暑热，没见什么人在街上闲逛，这会儿一路上倒是碰见不少生面孔，甚至还有一家人带着孩子来旅游的。

　　她远远地就看见程歧然在酒吧门口，拿着相机，在帮一对情侣游客拍照，旁边还立着一个简陋的牌子。

　　「拍照一次10元」

　　这工作室还没开张呢，活儿倒是先接上了。

　　刚送走那对情侣，又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抓着他的衣摆，仰头萌声问：“哥哥，我能和你拍张照嘛？”

　　安澄索性抱起手臂，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次才算真正地好好观察他，样貌比之从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干净的面部线条，深邃的五官轮廓，只一双眉眼好像经过时间的敲打，变得锋利了些，不似原先要么盛着笑意要么盈满怒火的生动，而是透出一种成熟和冷峻的感觉。

　　他这时正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保持与小女孩平视，语调也柔和些：“可以，不过...拍照一次10元，你有么？”

　　女孩尚且对钱什么的没太大概念，懵懂地摇摇头。

　　“那不可以，想拍的话，去找你爸爸妈妈说说，让他们再带你过来拍。”

　　小女孩瘪着嘴跑远。

　　程歧然直起身子，这才发现旁边已经抱臂歪头看了半天的安澄。

　　“呀，还挺过分的，”安澄说，“小孩子的钱都要赚。”

　　“身高超过1米2都要门票收费，我拍照收钱不是很正常。”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边收起身边的牌子，拿回店里。

　　今晚酒吧有好几桌客人，费乾忙着给客人点单，带着他俩到角落的卡座入座后，就脚下生了火一般急着走：“你俩先坐着，我一会忙完就过来。”

　　二人默默坐着发呆，一时无话。

　　安澄也没看手机，只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看两秒又收回，过一分钟又看过来。

　　就这么持续了七、八个来回。

　　程歧然对她这种小动作太过于熟悉，最后实在忍不住转头拧眉看着她说：“你有事就直接说。”

　　“哦...”安澄这才开口，“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你说。”

　　她索性侧过身，单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腮，掀起眼皮与他对视，慢悠悠问起：“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