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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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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云州开往上浔的列车上。
因着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乘务员小刘照例走过一节一节车厢巡检,乘客大多都已经在前面的大站下了车,车厢内清净不少,工作也轻省些,他情不自禁地哼起小调儿,已经开始想这一趟到站后可以休息个两三天,能跟女朋友去哪里玩。
刚走到7号车厢和8号车厢交界处的廊道,他余光看见车门口站着个女人,不经意一瞥,路过时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女人抱着手臂,慵懒地侧靠在车厢门上,似在看着窗外发呆。穿着短腰黑色吊带,阔腿牛仔裤,肤色在窗外光线照射下白皙到近乎透明,自带一种疏冷的气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小刘只觉眼熟,很像女朋友最近追得那部狗血现代剧的女主演。
那位女主演长相挺有特点,有点混血的意思,灰蓝色眼睛浅棕羊毛卷,所以他跟着看两眼便也记住了。于是当下没忍住,想要再次转头确认一番。
虽说对方带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盖住眉眼看不真切,可那侧脸的轮廓实在太过相像。
但细看又觉得不是了,这位一头乌黑直顺的发垂到锁骨位置,气质是冷的,与剧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元气卷毛少女大相庭径。
再转念一想,那种只能在荧幕中看到的明星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去上浔这种小地方,他自觉没有偶遇明星的运气,没再当一回事,径直走去下一节车厢。
没过多久,列车缓缓停靠在上浔车站。
要说上浔县城这些年来的最大变化,便是重新翻修了火车站,崭新建筑拔地起,顶替了古老的月票站台。宽敞的中转等候厅、四通八达的明亮廊道,头顶上方每隔几十米就悬挂着明确的电子指路牌,整体规划都有模有样的,连卫生都干净不少,还真有大城市那味儿了。
刚下车的安澄还是迷了路,像在四处参观一般在里面转悠大半天。
她向来懒得去看路标指示牌,喜欢跟着感觉走,跟着人潮走,这不,一个不留神就跟着人家走到中转换乘的地方去了,与出口的方向是背道而驰。
她也不急,拎着行李箱悠哉悠哉地,散步一样,跟上另一拨人群回头继续走。甚至是从挎包里拿出手机耳机,想要放首歌听听。
结果手机刚一开机,立马涌入无数消息和电话。
这会儿还在坚持不懈地震动着,手心都微微发麻,她再次按下关机键,一路从容的脸色这才起了些变化,轻拧着眉,嘴里嘟囔一句:“违约金都交完了,怎么还这么多事。”
回去第一件事,一定是要把电话卡换掉。
又跟着几拨人在车站大厅里逛个遍,最后这次终于跟对了,顺利找到出口。
站台到出口本就十分钟的路程,让她花园漫步般在里边溜达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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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经过了午饭的点,上浔一中马路斜对角的那家安宁面馆,店里清闲下来,只偶尔过路的行人,因为暑热,进来买一碗店内新推出的冰镇绿豆水解渴。
没什么活儿干,店员早就跑去后厨躲懒,面馆老板安隅也没怎么管,坐在收银台后面,整个身子趴伏在桌面上,盯着手机那块小小屏幕,追一部古装仙侠剧。
剧情正演到女主遭受雷劫,反派从旁暗害,女主血吐一地,奄奄一息之时,男主从天而降。
只是男主不是救兵来的,而是因为误会,又给女主致命一击。此刻画面定格在女主的面部特写,悲情怆然,灰蓝眼眸失去神彩,空洞洞的,从内眼角留下血泪。
虐得是心肝肺都疼,狗血剧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正看得心烦意乱,头顶响起一道慢悠悠的声音:“老板,来一碗——兰州拉面。”
要说安隅最头疼的客人之一,就是不看菜单乱点单的。之二,就是看到面馆就喊兰州拉面的。
放在之前心情松快的时候,他还会好心解释一句,今天正看得郁闷呢,于是他头也不抬,皮笑肉不笑道:“没有拉面,你就是去兰州也没有,人家那叫牛肉面。”
感觉到头顶那道人影一直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再回话。
他这才抬头问起:“菜单在后面,看好要点什么了吗?”
结果就看见站在柜台前,正弯起一边唇角,坏笑看着他的安澄。
“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安隅手机上的电视剧都忘记按暂停,任由它播放着声音,忙不迭站起身,绕到柜台前面,打量着自己女儿边问:“吃饭了吗?我去给你下碗面。”
上次安澄回家来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还是因为在云州有一场活动拍摄,离得近,这才能挤出点时间回来看看他,在家里住了一晚上。
演员就是这样,行程连轴转,平日在剧组里拍戏,逢年过节的还要参加各种晚会,能回家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安隅着实惊喜。
“好,”安澄用手摸了摸肚子,“饿惨了,就等这一碗呢。”
她就近在手边的座位坐下,托起一边腮看安隅在后厨忙活,烧水下面,白色水蒸气腾上来,包裹着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眼尾岁月沉淀的细纹。
面碗端上桌,混着肉香的汤,细面上方还加了酥脆的炸鱼排和肉排,再缀一层葱花,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哇,辛苦老安同志,”安澄笑着说,随后两手放在碗边,把碗又往面前挪了点,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低头夹起肉排,混着几根面条,咬下一口。
“还是这个味儿,超赞的,”她边吃边竖起大拇指,“好久都没吃得这么放肆了,又是碳水又是肉的。”
“在剧组吃得不好?”安隅皱眉问起。
“嗯,要身材管理,碳水啊油炸食品都很少吃,拍摄会水肿,”安澄随口解释,又美滋滋喝下一口汤,“减脂餐也都没什么味儿,汤更像是蔬菜的洗澡水,实在寡淡。”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减脂?”安隅不满道,“还有不吃碳水怎么能行?身体迟早要搞坏了。”
“没什么办法呀,人人都盯着呢,一拍戏上镜都会显胖,稍微重个几斤,那网上的黑稿就能满天飞了。”
说起拍戏这事。
“最近不用拍戏吗?”他问,“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安澄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和经纪公司解约的事情,只说:“这几年太累了,打算放个长假,休息一阵子。”
“哦那也对,”安隅认可地点头,“再这么忙下去,身体也要搞垮了。”
自打当时安澄上了高中,课业比初中更加繁重,每天还要从栖云小镇到上浔一中来回赶路。再加上镇子上的年轻人流失,多去大城市闯荡,人气是越来越少,安隅就有搬到县城来的想法。
直到安澄高三那年,终于是盘下这间店铺,并在街后面的云景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
安澄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老爸装宽带时送的电话副卡换进手机,又打开微信一连设置了几十个免打扰,手机这才消停下来。
界面停留在和前经纪人的聊天记录上,最上边是她告别的文字消息:【菁姐,抱歉没听你的建议,这次彻底和公司闹掰了,我走了,祝好。】
下面是五分钟前刚发来的。
刘晓菁:【不打算在这行发展了?】
她在对话框敲出一行字,删删改改的,最后又彻底删除,还是放下手机,不打算再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安澄窝在家吃吃喝喝,通宵打游戏看小说,一天24小时能有20个小时躺着,着实体验了一把米虫的生活。
本以为这几年的聚少离多,亲情能维系得久一些,结果还是跟大学回来的假期一样,有效期最多超不过一周。
前三天安隅还是笑呵呵的:“没事,休假就得好好休息。”
从第四天开始,他嘴边的笑意就日渐淡下去,直到一周期满,安澄看着她老爸又开始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麻溜地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人。
“要进组了?”安隅问她,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不是,”她说,“我打算回老房子住几天。”
“怎么会想住那里?”
安澄不敢说距离产生美,只能胡诌:“下部戏是小镇题材的 ,想去找找感觉”
安隅也没怀疑,随口提起:“费乾那小子在栖云开了家酒吧,你回去应该能碰到他。”
“嗯,我知道。”安澄说,“看到他发的消息了。”
在他们那个小群,就属费乾最为活跃,把群当日记本用,店开业了,在群里吼一嗓子,赔钱倒闭了,又在群里吼一嗓子。
不像其他人想要走南闯北的,费乾的想法始终如一,就是坚定地呆在这个小县城里,将‘啃爹’进行到底。
大专也是在本地上的,毕业后就进了他爹的烟酒厂子,结果没出几个月就搅黄好几笔生意,亏损不小,他老爹一脚给他踢出来,给他一笔钱让他自己折腾去。
于是他们几乎是亲眼见证费乾在上浔的开店历程。
开过网咖、桌游店、剧本杀店、密室逃脱,基本上都是紧紧跟随时代潮流,但无一例外的,最后都以赔钱倒闭收尾。
后面厂子效益越来越不行,没钱再给他挥霍,他老爹又给他一脚踢回栖云去自生自灭。
这次在栖云开的朝咖夜酒,说来也是年轻人消遣地方的主流趋势,可小镇现在哪来的年轻人,只剩一帮闲来无事的老头老太,怎么看也不像白天会喝这比刷锅水还难喝的东西,晚上会出来小酌蹦迪的人群。
刚开始听闻他的店铺开业,他们还会一起在群里恭喜几句,倒闭同情两声,只是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也就没再管,谁有空就在群里应一句。
宋乐葵曾说过他估计是名字起得不对,费乾费钱,又费钱又费爹的,他老爹拼了老命挣钱,最后全被他霍霍光了。
“对了,”安隅又想起一件事,“程家那小子也回来了,前两天还来店里吃过面。”
“是吗,这倒是很久没联系了。”
走之前他不忘再叮嘱一句:“过去记得先把水电费充了,剩的估计只能撑个一周多。”
“知道啦。”安澄慢条斯理地拉上箱子拉链,拖着长长的尾调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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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浔县这些年来最大的变化是那个气派的新火车站,那栖云的大变化就是镇子口原先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如今已经拓宽地界,有模有样地规划出一个个豆腐块区域,改成停车场。
安澄是开着安隅的车来的,还是前两年她给他买的银灰色大众,本来是想买辆好点的,他直说不用,代步工具而已,没必要花那个钱。
她原想着同以前一样,坐班车过来,结果临出门时安隅说到镇上的班车早就停运了。
镇子里依旧不让机动车进入,她将车好好的停在豆腐块里,拎着箱子徒步走进去。
在这日新月异的时代发展浪潮当中,栖云小镇就像是被遗忘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镇子上的时间像是按下暂停键,光景和十几年前一般无二。仍旧是带着岁月痕迹的红砂石板路,一眼望去的街边古老铺面,青瓦白墙木质门板,就连镇子中心小广场上那个神秘组织,也在如常地组织着活动。
安澄带着行李箱不方便,索性也就没打算过去打招呼。
谁知几十米的距离,还是有人眼尖地看到她。
“安丫头!回来啦?”李家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已经深成纵横沟壑,但仍然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招手喊她,“来得正好,过来替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