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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到他身边 ...

  •   深秋的夜,寒意已浓。季远仙睡在慈宁宫配殿的床榻上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他白日里就有些咳嗽,睡梦中也不安稳。他无意识地辗转着竟将被子踢开了大半。

      本应有守夜的宫人每隔一阵便进来查看,为他掖好被角和留意炭火。可那晚该当值的小太监来喜,见太后早已安歇,这配殿的小公子向来不被重视,便偷了懒约了相熟的同伴在外间小屋里摸牌吃酒,只留了一盏半明不暗的灯,早就将守夜的职责抛到了脑后。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丝丝渗入。季远仙睡梦中只觉越来越冷,无意识地蜷紧了身子,锦被原本裹得尚好,却在翻身时被踢开了一角。冰冷的气息直接侵染了他暖呼呼的身子。

      他到底年纪小睡得沉,起初只是瑟缩。可后半夜寒气愈重,他被活活冻醒了只觉得浑身发冷鼻子不通气,喉咙也干痒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来人,冷。”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显得微弱可怜。无人应答。

      守夜的脚踏上空无一人,外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呜。

      他又唤了两声,带着哭腔还是无人理会。恐惧和寒意交织,他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已经侵入骨髓的冰凉,就只能这么瑟瑟发抖地硬挨着。

      待到天色微明,那偷懒的来喜才打着哈欠装模作样地进来晃了一圈,见季远仙小脸通红,一摸额头竟是滚烫,这才慌了神忙去禀报。

      季远仙病倒了,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太医自是请了,脉也诊了,方子也开了。可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更要紧的是身边人是否尽心。

      药是照方抓了,煎药的差事却落在了保母李嬷嬷身上。那李嬷嬷本就惫懒,又觉得伺候这么个没人在意的主子,何必费心。

      煎药需文火慢熬,三碗水煎成一碗,最忌火候太过或不及。可她常常是药罐子往炉子上一放,便跑到院外与人说笑闲扯或是躲到背风处打盹。

      等想起来时火早就过了,药汁煎得只剩下小半碗而且变得焦苦不堪。有时又说忘了时辰,水添得太多煎出来的药汤清寡寡的,药力全无。

      多了倒掉,少了添水便是她的准则。只要端进去的那碗药,看着颜色差不多,分量也有一碗,谁还能真去尝一口,或是追究她到底煎了多久?就算事后有人查看药渣,火候不对这种事又能看出什么确凿证据?

      再者,谁会为一个不受宠的连亲生父亲都远在天边的宗室子,去认真追究一碗药煎得是否到位?

      于是,季远仙虽每日被灌下不少汤药,但那药效却因煎煮不当而大打折扣。加上病中饮食照旧是温吞冷硬,无人精心调理,他的病便缠绵起来,总不见好。

      一张小脸日渐消瘦,嘴唇也失了血色,整日恹恹地靠在床上,咳嗽声细细弱弱的,像只生了病的小猫。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又一层通红的血丝。

      慈宁宫的主事太监和嬷嬷们知道此事,也不过是皱眉训斥底下人两句仔细些,却不会为了一个季远仙,真的去严惩谁或特意换人。毕竟连太后对这孩子的关怀,也随着皇帝的冷淡而日趋表面。

      也正是在季远仙这场迁延不愈的风寒里,来喜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苦水。

      跟着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主子,说是公子,却连个体面奴才的殷勤都换不来,天天对着冷饭冷脸,还没半点前程想头。

      他琢磨了几日,终于瞅了个空,提着两小包新得的茶叶点心,溜到了慈宁宫后头一处僻静值房,寻他那认了干爹的头领太监刘公公。

      刘公公正就着一点酱菜呷着小酒,见干儿子来了,眼皮都没抬。“哟,稀客。不好生伺候你那小主子,跑我这来作甚?”

      来喜堆起满脸笑凑上前,一边给干爹斟酒,一边诉苦:“干爹您别提了,儿子这差事,真是清水衙门里的冷灶台,半点热气儿没有。”

      “那远仙公子,您是知道的,陛下不待见,太后也就是面上情,太后娘娘如今也……”

      “唉。儿子跟着他,除了吃挂落看冷脸,还能有什么出息?每日里提心吊胆,生怕田贵妃那边再找点由头,连带着我们这些底下人也跟着倒霉。”

      刘公公斜了他一眼,哼道:“出息?你当这宫里是菜市场买菜呢,还由得你挑肥拣瘦?咱家看,如今宫里再没比伺候那位更清闲的差事了。”

      “主子不上心,你糊弄些也无甚要紧,横竖不出大错就成。别的差事?那宝文宫倒是风光,你敢去吗?一个不留神,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来喜被噎了一下,但显然早有准备。他先是按惯例,从怀里摸出刚领到还没焐热的一锭月例银子,恭恭敬敬放在刘公公手边:“干爹,这是儿子这个月的孝敬,规矩儿子懂。”

      见刘公公脸色稍缓,他又迅速从袖袋里掏出另一锭更小些但成色极好的银子,悄悄塞进刘公公手里,压低声音道:“干爹,儿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下田贵妃娘娘正怀着龙种,宫里都传这一胎多半是位皇子。”

      “等正儿八经的皇子落了地,那远仙公子就算病好了,这手足缘深的名头还顶什么用?到时候圣上有了亲儿子,还能留着这么个碍眼的侄子在跟前?十有八九得打发回淮阳王府去。”

      “儿子若是还跟着他,难道也跟着回那千里之外的封地?或是等他走了,儿子成了没主的奴才,到时候再想谋差事可就难了!”

      来喜面上愈发恭敬:“干爹,您就疼疼儿子,不拘在慈宁宫找个什么扫洒或是看门的活计,只要还在宫里,儿子都千恩万谢!”

      刘公公捏着手里那锭银子指尖捻了捻,没立刻说话。他眯着眼心里盘算开了。来喜这话虽有些急切,却并非全无道理。

      季远仙的前景确实晦暗。这干儿子虽说眼皮子浅不安分,但每月孝敬没断过,也算有点孝心。

      在慈宁宫给他换个差事倒也不难。毕竟是自己手下,调配个人手,太后那边通常不会过问这等小事。

      他的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心里掂量着哪些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轻易动不得,哪些是可有可无能腾挪的。

      忽然,他想起那个每日里安静跑腿没什么背景的小宫女于瑞华。

      那丫头是采选进来的,在宫里无亲无故,做事还算稳妥,就是太闷不怎么会来事儿。让她去伺候季远仙倒是合适。

      一来,补了来喜的缺,慈宁宫内部调配,手续简单,面子上也显得咱们宫里对公子的事上了心,有人接手。

      二来,那丫头不是自己嫡系,调去伺候那个没甚前途的主子,等于发配边缘,正好腾出个跑腿的轻省位置,可以安排更贴心的人。

      三来,就算季远仙那边将来真不好了,或者田贵妃那边再施压,折损的也不是自己的心腹,无关痛痒。

      想到这里,刘公公叹了口气,仿佛很是为难:“罢了罢了,谁让咱家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干儿子呢。”

      “既然你觉得自己伺候不好远仙公子,那就在咱们慈宁宫内部给你换个活计。慈宁宫里头倒也有别的活计。”

      “使唤太监的缺,虽说跑腿辛苦些,好歹不用整日对着一个主子提心吊胆,消息也灵通些。”

      来喜眼睛一亮,使唤太监虽然也是听差跑腿,但总比困在配殿守着个没指望的小主子强,何况还能常在宫里走动。“干爹!您真是救儿子出苦海了!”

      来喜高兴极了:“使唤太监好,儿子腿脚勤快,定不给您丢脸!”

      刘公公说着接下来的安排:“至于远仙公子那边缺的人手,就把那个常跑腿的丫头于瑞华派过去吧。那丫头还算细心,让她去伺候也显得咱们宫里用心,没亏待了公子。”

      来喜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谢干爹!谢谢干爹!您老的大恩大德,儿子没齿难忘!”

      刘公公摆摆手:“行了,少来这套。记住话要说得圆乎,调你走是你自己不堪用,可不是嫌弃远仙公子。那位于瑞华过去,也是更好的人选。”

      他拉长了声音:“这话,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干爹放心,儿子明白!绝不给干爹添麻烦!” 来喜心领神会。

      于是,没过两日,慈宁宫便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人事微调。

      来喜因行事毛躁伺候不周,被撤了近身伺候的差事,调去做了使唤太监。而使唤宫女于瑞华,则被以性情沉稳,行事妥帖的名义,派往偏殿专职伺候病中的远仙公子。

      管事嬷嬷领着于瑞华进去时,季远仙正恹恹地靠在床头。

      一场风寒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子骨磨得更加憔悴,小脸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燥,唯有颧骨处浮着两抹病态的淡红。

      他听见动静眼皮乏力地抬了抬,眼神有些涣散,反应也比平日慢了些。

      嬷嬷照例说了那套特意换了更稳妥人来的场面话。季远仙听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连“嗯”一声的气力都仿佛不足。

      这类话,他已听得麻木,真真假假,于他此刻昏沉的头脑和虚弱的身体而言,并无区别。

      他的目光迟缓地移向新来的宫女,掠过那身熟悉的宫女服饰,落在对方低垂的眉眼上。起初只是无意识的一瞥,随即,那因病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清明。

      这眉眼,这轮廓……

      虽然此刻头脑昏沉,视线也不甚清晰,但那日桌底黑暗中紧紧包裹住自己的温暖,以及在他泪眼朦胧意识濒临涣散时,挣扎着看到的那张近在咫尺的明净柔和的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骤然照亮了病中浑噩的迷雾。

      是她吗?

      是那个在坤宁宫桌底下抱着紧紧抱着他的姐姐?

      一股混杂着酸楚与难以置信的暖意,猛地撞上季远仙的心口,让他虚弱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这不是病中的幻觉,可眼皮却沉重地往下坠,一阵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撕扯着他发疼的喉咙和胸腔。

      他咳得蜷起了身子,小脸憋得更红额角渗出虚汗。这番动静反倒驱散了一些昏沉。

      于瑞华见状,未等嬷嬷吩咐,已下意识上前半步,但她谨记规矩,在床边及时停住,只是目光关切地落在季远仙身上。

      待他咳嗽稍歇,气息微弱地喘息时,她才按照规矩,稳稳行礼,声音刻意放得比平日更轻缓,仿佛怕惊扰了病人:“奴婢于瑞华,奉令前来伺候公子。公子请安心休养。”

      季远仙缓过气,喘着努力抬起眼,这次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

      没错,就是她。那个把他从绝望深渊里拉出来一点点的姐姐。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哑发疼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是那双因病带着血丝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緒:惊讶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以及微弱却真实的依赖。

      所有盘旋的疑问,在此刻都显得不再重要。在他病弱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时刻,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竟然来到了他身边。这认知像一剂温和的药,悄然渗入他冰凉的四肢百骸。

      他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望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应,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和交付。

      管事嬷嬷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屋内药气弥漫,安静下来。

      于瑞华没有立刻动作,她先静静观察了一下季远仙的状态,又看了看旁边小几上那碗显然已凉透未曾动过的汤药,以及屋内通风过度的窗户。她心中了然却不露声色。

      季远仙依旧靠在那里,没什么力气只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空洞,尽管带着病容却有了焦点。

      半晌,于瑞华才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声音低柔,如同耳语:“公子,药凉了伤身,奴婢去热一热。窗户也得关小些,您正发着汗吹了风不好。”

      她没有问“你记得我吗”,也没有刻意提起旧事。但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细心,与之前那些敷衍的宫人截然不同。

      季远仙听着,看着她转身去关窗端药的身影,那一直因不适而微微蹙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半张小脸往柔软的被褥里埋了埋,闭了闭眼。

      滚烫的泪意再次冲上眼眶,但这一次他没有强忍,任由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这个姐姐和之前那些不小心忘了关窗,不小心煎坏了药和不小心让他踢了整夜被子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深宫依旧寒意刺骨,他的病体依旧沉重,前途依旧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迷雾。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弥漫着药味的病榻边,那个曾在他漆黑世界里点亮一星微光的人回来了。

      不再是惊鸿一瞥的过客,而是真真切切地,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无论原因如何,这本身已是这冰冷宫墙内,他能抓到的最实实在在的一点暖意。他终于可以在病得昏昏沉沉时,不用再独自硬撑,或许能真正地安心地合眼睡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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