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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席就餐 ...

  •   今日从御膳房提来的食盒格外精巧,三层红木屉格还带着温盘的铜胆。

      于瑞华揭开盖子时,蒸腾的热气裹着复合的香气扑面而来。主菜是清炖狮子头并白玉藕夹,狮子头圆润饱满,浸润在澄澈的汤里;藕夹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头粉嫩的肉馅。

      中层搁着道虾仁蒸蛋,蛋羹嫩黄如脂,匀匀铺着青豆与虾仁,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旁边则是一盅山药枸杞乳鸽汤,汤色清润,鸽肉炖得酥烂。

      素菜是一碟清炒豆苗,豆苗碧绿脆嫩,只用了少许素油快炒而成,清爽可口。

      主食是一小碗熬得米油都出来的碧粳米粥,旁边配着两个做得小巧精致的奶饽饽。

      季远仙早已乖乖坐在桌边等着,眼睛跟着于瑞华的手转动,鼻翼微微翕动显然是饿了。于瑞华摆好碗筷,将粥和筷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则习惯性地退到一旁,准备等他吃完再收拾。

      “瑞华姐姐,”季远仙却没有立刻动筷,他抬起头,看着于瑞华,很自然地说,“你也坐下,一道吃吧。”

      于瑞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声音温顺却坚定:“公子说笑了,这于礼不合。奴婢伺候您用膳是分内事,岂有同席之理?”

      季远仙却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理所当然:“这有什么呀?在淮阳王府,父王还经常和他从小一块长大的福海公公一桌吃饭呢!有时候菜好了,父王还让福海公公先尝一口。父王说自家人没那么多虚礼。”

      于瑞华听了,心里倒是信了七八分。这话不像是推脱,淮阳王季延恪的随和与“不讲究”,在宫里是出了名的。

      她确实听慈宁宫里见多识广的姐姐们闲谈时提过,说宫宴那晚,淮阳王竟让幼子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烟花,惹得陛下都出言调侃“抱孙不抱儿”。能把孩子宠到这般地步且不顾及这等父道威严的王爷,和心腹太监同桌吃饭,倒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至少在于瑞华有限的记忆里,她那严肃的父亲,是绝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子女骑到自己脖子上的。

      她心里纠结起来。她相信季远仙此刻的邀请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勉强或试探。

      这孩子眼神干净语气坦然,他是真的觉得这样没什么,也是真的想和她分享这顿看起来不错的饭菜,或许还有那份病愈后难得的轻松心情。

      可是主仆一块吃饭,到底是不合规矩的。这不是在淮阳王府,这是在宫里,在慈宁宫的眼皮子底下。万一被哪个路过的嬷嬷或者太监瞧见了,少不得要惹出风波。

      轻则说她不懂规矩迷惑主子,重则可能给季远仙也带来纵容下人不知礼数的非议。她自己是无所谓,可她不能给公子惹麻烦。

      见于瑞华抿着唇,眼神里透着犹豫和不安,站在那儿没动,季远仙眨了眨眼。他没有再劝,而是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门边,踮起脚费力地将偏殿的门扉合拢,还仔细地插上了门闩。

      “好啦!”他跑回来,重新坐好,仰着小脸看于瑞华,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了“大事”的得意和小聪明,“门关上了,这样就不怕被人看见了吧?要是真有人来,咱们听到动静再起来也来得及呀!”

      他拍拍身边空着的椅子:“瑞华姐姐,坐嘛。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从御膳房提回来也累了。”

      看着他关门的动作,听着他孩子气却充满维护意味的话,于瑞华心里最后那点顾虑,像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了。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奴婢谢公子赏。”她的声音有些低,走到那张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拿起公筷替季远仙布了些菜在他的小碟里,“公子先用。”

      然后,她才侧着身子,在椅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姿态依旧恭敬却到底是坐下了。

      季远仙见她坐下,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自己面前那碟藕夹往于瑞华那边推了推:“瑞华姐姐,这个好吃,你吃。”

      于瑞华看着他那纯粹的笑脸,又看了看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和这间被门扉暂时隔绝出来的安静的小小天地,心中那份一直紧绷的属于宫女的谨小慎微,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一丝。

      她拿起筷子,低声应道:“好,公子也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快。”

      季远仙双手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匙对他而言还有点大,舀起来时偶尔会碰出轻轻的“叮”声。

      他喝了小半碗,抬起沾了点油光的小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认真道:“父王讲过,宫里规矩比树叶子还多,暖和气儿少。”这话从他稚嫩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天真的郑重。

      于瑞华小口咬着藕夹,清甜的藕香在齿间散开。她听着这童言稚语,心头微软没应声,却把原本打算留给他的那颗最嫩的狮子头,用勺子小心分成了更小的块。小孩子脾胃弱,病刚好吃太多肉不好消化。

      殿门虽然关着,外头的动静却变得格外清晰。远处隐约有宫人扫洒庭院的簌簌声,更漏间或滴答一下,衬得偏殿里一大一小用餐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于瑞华吃得慢,更多是因着要照顾身边的孩童。她腰背挺直,注意力却全在季远仙身上,随时准备为他布菜和拭嘴。季远仙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小短腿晃呀晃的。病后胃口初开,他吃了一块藕夹,又伸出小手指着蒸蛋:“瑞华姐姐,鸡蛋羹!”

      于瑞华便舀了一小勺,仔细将虾仁和蛋羹拌匀,吹得稍凉些,才喂到他嘴边。

      季远仙“啊呜”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幸福地眯起来,腿晃得更欢快了。

      “瑞华姐姐也吃!”他咽下去后,立刻指着盘子说,又补充道,“虾!”他知道她爱吃虾仁。

      于瑞华心底一暖,温声道:“好,奴婢吃。公子再喝点汤好吗?”她舀起一勺汤,仔细吹凉。

      季远仙乖乖张嘴喝下,然后问:“瑞华姐姐去拿饭菜,等了很久吗?外头冷。”

      他问得直接,于瑞华倒不好再轻描淡写,用帕子轻轻擦擦他的嘴角,“奴婢不冷。公子多吃些,身体好得快,就不怕冷了。”

      “哦。”季远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又被那碟碧绿的豆苗吸引,“菜!”

      “这个公子多吃些好。”于瑞华夹了一小簇最嫩的豆苗放到他碟里。

      季远仙自己用筷子夹起,努力送进嘴里,然后夹起一筷子递到于瑞华面前的碗里:“瑞华姐姐吃!一起吃!”

      于瑞华看着他亮晶晶的满是分享欲的眼睛,没有拒绝:“谢谢公子。”豆苗清爽微甜。

      季远仙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和于瑞华在一起,他不再像往日那般紧绷着模仿大人守着规矩,这时候看上去,才真真切切是个三岁半孩子的模样,稚气又鲜活。

      添汤的时候,她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药草气,混着孩童特有的暖烘烘的奶香气。

      季远仙双手端起汤碗,小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温热又柔软。

      她垂下眼,看着小公子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认真喝汤的模样,方才在御膳房外头廊下挨冻等候时心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不知不觉间,竟被这碗热汤这室内的安宁,还有眼前这孩子纯粹的关切慢慢熨平了。

      用完膳,于瑞华收拾碗碟,季远仙便爬到窗边的小书案前。那里铺着纸,放着笔墨。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胡涂乱抹,而是深吸一口气,提起了对他来说还有些沉的笔。

      于瑞华收拾完过来时,只见小公子正凝神写着什么。他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下笔竟十分稳当。墨迹在宣纸上蜿蜒,一笔一划,虽然稚嫩,却隐隐有种连贯的气韵,不像初学,倒像早已写过千百遍。

      她看不懂他写的什么,只觉得那字迹虽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漂亮利落,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握着笔的小手上,沉静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季远仙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又变回了那个稚气的小童。他抬头看见于瑞华,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指着自己的作品,带着点小得意:“瑞华姐姐,看!”

      于瑞华走过去,诚实地摇摇头:“奴婢看不懂。但公子写的字很漂亮很利落。”

      季远仙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很高兴。

      他把纸小心挪到一旁晾干,然后走到内室门口,小小的身影顿了顿,又转身蹬蹬蹬跑回多宝格前。他踮起脚尖,努力够向最下面一层,那里摆着他从王府带来的小瓷瓶。

      “瑞华姐姐!”他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眼睛亮晶晶地捧着一个青瓷小瓶过来,“药!”

      于瑞华正将最后一只汤碗收进食盒,闻言低头。只见三岁半的小公子仰着脸,献宝似的举着瓷瓶,圆鼓鼓的脸颊因跑动泛着红。

      “公子,这是什么?”她放下收拾好的食盒,蹲下身与他平视。

      “父王给的!”季远仙认真地说,“爬树摔跤,涂这个,不痛!”他边说边用小手比划着爬树的动作,模样稚气可爱。

      于瑞华这才看清他手里是瓶药膏。她自己手上那道红痕早忘了,此刻被他提起,才觉得虎口处还隐隐有些热辣。

      “公子真细心。”她柔声说,没有接药,“奴婢的手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要涂!”季远仙却很坚持,小眉毛都皱起来了,“父王说,受伤就要涂药!”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可圆嘟嘟的脸蛋让这表情显得格外有趣。

      见于瑞华不动,他索性自己打开了瓷瓶。药是浅绿色的,散着薄荷的清凉气息。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挖了一大块,就要往于瑞华手上抹。

      “公子使不得!”于瑞华忙要缩手,又怕动作太大伤了他,只轻轻避开,“奴婢自己来就好。”

      季远仙却不依,举着沾满药膏的小手追着她的手:“瑞华姐姐乖,涂药药不痛!”

      于瑞华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头一软。九岁的她已在宫中当差两年,见过太多主子对下人的冷漠。可眼前这个小公子……

      她终是伸出手,温声说:“那公子把药膏给奴婢,奴婢自己涂,好不好?公子手上也沾到了。”

      季远仙低头看看自己黏糊糊的手指,这才点点头,把瓷瓶递给她。于瑞华接过用指尖挑了少许,仔细涂在虎口处。药膏清凉确实舒服不少。

      “要多涂!”季远仙在旁边监督,小脑袋凑得很近,“父王说,涂厚厚!”

      于瑞华忍不住笑了,又依言多涂了些:“好了,公子看,涂好了。”

      季远仙这才满意,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的小手伸到于瑞华面前:“瑞华姐姐,擦。”

      他手指上还沾着化开的药膏,亮晶晶的。于瑞华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一点点擦干净。孩子的掌心软乎乎的暖暖的,有几个小小的肉窝。

      擦完了,季远仙忽然凑近,对着她虎口处涂药的地方,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口气。

      “吹吹,痛痛飞走!”他认真地说,从前在王府是曹公公常对他这样做。

      于瑞华愣住。清凉的药膏,孩子温热的气息,还有那稚气的话语,让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在宫里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手上的小伤。

      “谢谢公子。”她声音轻了些,将那瓷盒盖好,“这个奴婢收着,明日再涂一次。”

      季远仙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自己的职责似的,转身跑向窗边的矮榻,那是于瑞华守夜时坐的地方。

      他踮脚从榻上抱起自己的小枕头,又蹬蹬蹬跑回来,把枕头塞进于瑞华怀里。

      “瑞华姐姐,睡觉!”他认真嘱咐,“父王说,睡觉痛痛好得快!”

      于瑞华抱着那个绣着小老虎的软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枕头上有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气,混着一点药草味。

      “公子,这……”

      “华姐姐快去!”季远仙已经伸手推她,小小的力气根本推不动,但他很坚持,“去睡觉!我、我看着门!”他挺起小胸膛,一副要担当重任的模样。

      于瑞华看着他稚气却认真的脸,终是笑了。她抱着枕头,顺从地走向矮榻:“那奴婢就歇一刻钟。公子若有事,就叫奴婢。”

      “嗯!”季远仙重重点头,真的搬了个小绣墩到门边坐下,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守门的小兽。

      于瑞华在矮榻上侧身躺下,枕头上孩子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她。她闭上眼睛,虎口处药膏的凉意丝丝渗入,而那点被小心呵护的暖,却从手心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门外偶尔有宫人走过的细碎脚步声。门内,三岁半的小公子正襟危坐,守着正在小憩的九岁宫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不合规矩。

      于瑞华迷迷糊糊地想。

      但今天,就容她贪图这一小会儿的不合规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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