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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足轻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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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季远仙被钦天监算出有手足缘被留在宫中,养在坤宁宫偏殿的时候,太后便发了话,让他每日都到慈宁宫请安说话。
起初,这一老一小倒也颇有些祖孙和谐的意味。
太后久居深宫,膝下寂寥,有个玉雪可爱格外乖巧安静的孩子在身边承欢,日子仿佛也添了几分活气。
人老了心肠容易软,看着孩子清澈依赖的眼睛,太后的眉宇间偶尔也会掠过一丝真切的温和。
然而,这份温情的基础何其脆弱。它并非建立在牢不可破的血缘或权力之上,而更像深宫里一点偶然生发的微光,极易被更强大的意志所吹熄。
这强大的意志,便来自皇帝。季延昭对这个名义上为承欢太后而来,实则背负着招子期望的侄子,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
一个皇帝,倒不至于去刻意苛待一个小孩子,该有的份例和教养一样不少。但帝王的态度本身就是风向标,不重视本身,就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表示,他并未真正将这孩子纳入需要特别关注和强力庇护的范围。
尤其在太液池风波之后,皇帝虽未明言,但那种默许田贵妃发难与只处罚宫人了事的姿态,以及事后对季远仙更甚从前的漠然,让所有敏锐的人都读懂了潜台词:这孩子无足轻重,可以牺牲不必回护。
太后自然读得懂这潜台词。她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情分本就稀薄,这些年全靠嫡母名分和彼此对皇家体面的维护,才维系着表面的平和。
淮阳王虽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但远在封地,亲情寡淡,影响力更是微乎其微。在皇帝和淮阳王之间,维护哪一边的关系更有利,对一个在深宫挣扎半生早已深知权力现实的老妇人来说,几乎不需要权衡。
皇帝的意志,便是她必须顾忌甚至顺从的天条。皇帝对季远仙的冷淡,如同一盆冰水,悄无声息地浇熄了她最初那点基于同病相怜而生出的热忱与回护之心。
如今皇后顾及田贵妃,季远仙迁入慈宁宫偏殿,她依然会见他,依然会温和地问话,但那层无形的隔阂与谨慎的疏远已然生成。
上面的主子是这种态度,下面的奴才便有了行事的分寸。他们倒不至于蠢到去主动欺负一个挂着公子名头的孩子,那太落人口实。但不上心也无所谓的态度,却是最安全也最普遍的选择。
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要平安长大,本就千难万难。
饮食冷暖,起居安危,身边人的尽心与否至关重要。疏忽大意,一次着凉,一顿不洁的饮食,一次无人看顾时的意外磕碰都足以酿成祸事。宫里宫外,天家贵胄,折在“意外”上的孩子还少吗?
而那些服侍季远仙的宫人嬷嬷,心底难免会盘旋这样的念头:就算真的“意外”发生了又如何呢?宫里的主子未必真有多在意,宫外的亲生父亲淮阳王更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谁会为了一个不被重视的宗室子大动干戈深究到底?多半是叹息一声福薄,也就罢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对季远仙的照顾,便只剩下了最基本的不出大错的责任,而缺乏那份对金贵主子应有的战战兢兢和无微不至的用心。
服侍他的小太监总不如伺候正经主子那般提前烘暖衣裳。递过来的漱口水,时温时凉,全看当值人的心情与记性。
梳头的保母手重,扯得头皮生疼,他若小声吸气,保母便嘀咕:“公子忍忍,头发硬不好梳。”若是在淑真公主那里,怕是保母自己先要掌嘴。
皇后赐的新衣料子是好,但内务府的绣娘活儿紧,给他做的衣裳总比别人慢上几日,尺寸偶尔也不那么合身,袖口长了或腰身宽了,改起来又拖沓。
贴身的小衣和袜子,浆洗得不如别处柔软,有时甚至带着未漂净的皂角味儿,蹭得皮肤发痒。
这是最明显也最让季远仙感到不适的一处。送来的食盒揭开,八样例菜摆开,规矩是齐整的。
可伸手一触碗壁,便能觉出不对。大多是温吞吞的,甚至有几样,譬如那需要趁热吃的清炖狮子头,和那碟讲究锅气的炒嫩肝尖,送到他跟前时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油,已然是冷掉了。汤羹也不再是滚烫的,只是微温,喝下去没有暖意,反而觉得胃里有些发腻。
负责提膳的小太监总是掐着最晚的时辰来,从御膳房到慈宁宫偏殿这段路,经不起半点耽搁,显然他的饭菜在装盒前,就已不是头一锅的热气腾腾。
更别提那些精细的点心,精致的荷花酥、天鹅酥,送到时酥皮已软塌,失了脆生的口感,像隔夜的玩意儿。
他默默吃着,从不抱怨,但那份从胃里泛起的凉意,和嘴里食物的失温滋味,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告诉他,他在这些伺候饮食的人心中,是个不必费心维持热乎气儿的主子。
季远仙不是没想过反抗,尽管那反抗微弱得近乎可怜。在连续几天面对温吞甚至冷掉的饭菜,看着上面凝结的油花后,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试探的冲动,驱使这个三岁半的孩子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午膳,他看了一眼食盒里颜色暗淡且毫无热气的菜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筷子。他坐在桌边,小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他等着,等有人注意到他没动筷,等人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或者至少有人会把冷掉的饭菜撤下去,换来哪怕只是温热一点的食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内侍立的两个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公子没吃饭。一个在盯着博古架上的瓷瓶发呆,另一个则悄悄换着脚的重心,似乎站得有些不耐烦了。
往常这个时候,若是淑真公主在宣和宫少吃半碗饭,田贵妃早就心疼地追问缘由,御膳房怕是都要跟着挨训。
季远仙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倔强地坐着,甚至故意让肚子叫得更响些。
他想,这样总该有人理会了吧?
然而没有。那两个太监像是突然成了聋子,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才像刚回过神来似的,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公子,可是用完了?若用完了,奴才们便收拾了。”
季远仙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挫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吃,想说饭菜是冷的,但看着对方那副例行公事毫无波澜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笑。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收了吧。”
太监们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碟,冷掉的饭菜被原样倒入泔水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端走食盒关上门,房间里又只剩下季远仙一个人,还有腹中越来越清晰的饥饿感。
这次无声的反抗,以他完败告终。它残酷地印证了一点:在这座宫殿里,连他不吃这件事都是无人在意的。
他的舒适,他的健康,甚至他最基本的进食需求,在那些伺候他的人眼中,都无关紧要。只要他不出大事,不惊动上面,是冷是热,是撑是饿,没人会真正放在心上。
从那天起,季远仙再也没试图在饭食上挑剔什么。冷掉的饭菜,他也慢慢一口口咽下去,只是吃着吃着,眼圈偶尔会发红,但他总会飞快地眨掉那点湿意,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明白了,在宫里闹脾气是奢侈的,是只有被爱着的孩子才有的权利。而他,没有这个资格。他唯一的反抗,只剩下更深的沉默,和将一切不适都默默吞下去的习惯。
在这无形却窒息的忽视中,季远仙小心翼翼地活着。他终于恍然发觉皇后娘娘的庇护有限,太后娘娘的慈爱易冷,皇帝的威严之下是冰冷的漠然。
他像一株被随意栽种在华丽庭园角落的小苗,阳光雨露似乎都有却总隔着一层,真正的滋养与守护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