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仗势欺人 ...
-
田贵妃如今是春风得意,风头一时无两。皇上的赏赐流水般送进来,关切问候一日不辍,连皇后都需让她三分。
她抚着尚未显怀的腹部,只觉扬眉吐气,往日因生下公主而错失后位的郁气一扫而空,看这宫闱天地,都仿佛矮了一截。
皇上虽未因落水之事再深究,只处置了宫人,但田贵妃心里那口恶气却远未消散。
她越想越觉得全是季远仙那小孽障的错! 淑真不过是顽皮些,想同他玩耍,他若老老实实站着或者机灵点扶住公主,淑真怎么会掉进水里?
都是他躲开了!
他若不躲什么事都不会有!至于淑真伸手去推季远仙这个前提,在她心里早已被自动抹去。
这股邪火,便时不时烧到季远仙头上。
第二日晨省,众妃嫔齐聚坤宁宫正殿。季远仙按规矩,也需前来向皇后请安,而后再去慈宁宫。
他小小的人儿,穿着皇后新赐的湖蓝色云纹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由坤宁宫的管事嬷嬷领着,规规矩矩地站在殿角,等待皇后问话后便可退下。
他低垂着眼,尽量不去看坐在皇后下首、神色慵懒却目光如针的田贵妃。
皇后照例问了起居功课,季远仙一一低声答了,声音清晰,举止并无错漏。
皇后点点头,正欲让他退下。
“且慢。”田贵妃娇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殿内微微一静。皇后看向她,神色平和:“妹妹有何事?”
田贵妃用帕子轻掩唇角,目光落在季远仙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皇后娘娘慈爱,给远仙公子置办的这身衣裳,料子倒是极好的。只是这颜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湖蓝虽雅致,却未免过于清冷了些。小孩子家,正当活泼鲜亮的年纪,穿这般颜色瞧着倒像个小大人,失了童趣也显得不够喜庆。如今宫里上下都盼着祥瑞,这孩子又是以为太后娘娘膝下承欢之名进宫的,穿得这般素净,岂不晦气?”
这话刻薄至极,不仅挑剔衣裳,更暗指季远仙本人不够喜庆,太晦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殿内妃嫔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接话。季远仙小脸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皇后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依旧温和:“妹妹有心了。这料子是内务府新进的,本宫瞧着清爽,便给了远仙。他年纪小,穿什么颜色本不打紧,妹妹既觉得不妥,日后本宫留意便是。”
“远仙,还不谢过贵妃娘娘指点?”
季远仙忍着屈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干涩:“谢贵妃娘娘指点。”
田贵妃却并不就此罢休,她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叹了口气:“指点可不敢当。只是妾身如今怀着龙嗣,心思难免重些,眼睛也见不得半点不顺意的东西。”
她眼波斜睨,“这孩子瞧着便让人心里闷得慌。皇后娘娘您是知道的,太医再三叮嘱,要妾身心境平和,最忌忧思惊惧。若是日日见着这让人心里不痛快的人和事,影响了腹中皇嗣,那可如何是好?”
这已是赤裸裸的驱逐和威胁,将季远仙的存在直接与影响龙胎挂钩。
皇后的脸色终于淡了下来。她沉默片刻,缓声道:“妹妹言重了。远仙是皇上亲口留下为太后承欢的孩子,平日多在慈宁宫与本宫这里,与宣和宫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便能影响到妹妹?妹妹安心养胎便是,不必多虑。”
“井水不犯河水?”
田贵妃挑眉,声音拔高了些,“皇后娘娘难道忘了前几日太液池边的事?淑真那般乖巧,都能因他受惊落水!可见这孩子周身便是不妥的。他在哪里,哪里便容易生出事端。”
她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腰身:“如今妾身这身子骨弱,可经不起半点意外。皇后娘娘统摄六宫,当以皇嗣安危为重才是,岂可因小失大?”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隐隐有指责皇后不顾皇嗣偏袒外人之意。
皇后看着田贵妃那副有恃无恐、步步紧逼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季远仙,心中那点原本就不多的维护之意,终于被现实的权衡彻底浇灭。
她与田贵妃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将事情闹大,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会站在谁那边,不言而喻。
为了一个季远仙,与正怀着皇子的宠妃彻底撕破脸,甚至可能引来皇帝对自己这个中宫不能体恤孕妃,维护后宫和睦的不满,实在太不划算。
皇后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不再看田贵妃,也不再看季远仙。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淡淡道:“田妃妹妹既有此虑,本宫也不便勉强。”
“远仙,今日起,你便不必每日来坤宁宫晨省了。专心在慈宁宫陪伴太后,无事也不必常在六宫走动,以免冲撞。”
她这话看似是让季远仙避开田贵妃,实则是默认了田贵妃说他不祥和碍眼的指控,并将他从坤宁宫半公开的庇护下,轻轻推了出去,划清了界限。
往后,季远仙在宫中,除了太后的慈宁宫,几乎再无可以安然立足之地。
季远仙猛地抬头,望向皇后,大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和更深一层的绝望。
皇后的目光却已掠过他,投向虚空,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田贵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抚着肚子,柔声道:“皇后娘娘英明,如此安排,妾身便安心了。都是为了皇嗣着想。”
“嗯。”皇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都散了吧。”
妃嫔们行礼退下。田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趾高气扬地经过僵立的季远仙身边,眼角都未扫他一下。
保母悄悄上前,轻轻拉了拉季远仙的袖子,低声道:“公子,咱们也走吧。”
季远仙像个木偶般被她牵着,一步一步挪出那间刚刚将他最后一点体面与庇护剥离的大殿。
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皇后的放弃,比田贵妃的刁难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孤立无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皇宫里,真的成了无所依凭谁都可以嫌弃一脚的草了。唯一的避难所,或许只剩下慈宁宫太后那并不算十分牢靠的怜惜。
而前路,只剩下来自得势宠妃,可能永无止境的恶意与风雨。
苏妃冷眼瞧着宣和宫的气焰和坤宁宫的隐忍,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她可不会让田贵妃这么顺心遂意。
很快,宫中悄然流传起一则新的说法,源头模糊,却迅速钻入各宫人茶余饭后的低语中:“田贵妃娘娘这胎啊,怕是托了那位远仙公子的福呢。钦天监都说那孩子有手足缘分,最是招子。”
“他这一进宫,承欢太后膝下,没半年贵妃娘娘便有了喜信,这还不是明证?可贵妃娘娘如今倒好,对这份福气的源头非但不感恩,反倒多有苛责,”
“啧,这可不是惜福之道啊。”
这流言精巧,既暗合了当初钦天监的论断,又戳中了田贵妃眼下最在意的东西:子嗣福气。更带着点因果报应的警示意味,听得不少宫人暗自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流言自然也飘进了宣和宫。田贵妃听闻,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
田贵妃对心腹宫女冷笑道:“胡说八道!本宫能有这胎,是皇上皇恩浩荡,更是本宫自己福泽深厚易于生养!”
“与那淮阳王家的小子有什么相干?”
“什么手足缘。”
“什么招子,不过是钦天监那老糊涂,揣摩着陛下的心思,说出来糊弄人的鬼话罢了!”
田贵妃越说越觉得有理,甚至想起了更有利的证据:“再说了,那季远仙没进宫之前,本宫不也生了淑真公主吗?难道也是他招来的不成?可见全是无稽之谈!”
她抚着肚子,心中傲气更盛,“本宫的福气,是皇上给的,是田家祖荫庇佑,与旁人何干?那些个眼红嚼舌根的,无非是见不得本宫好!”
然而,流言之所以能流传,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解释,一种符合大众心理期待的因果。
田贵妃越是嗤之以鼻,越是表现出对季远仙的厌恶与针对,落在有些人眼里,便越是印证了她不惜福忘恩的形象。
这无形中,不仅未能打压季远仙,反而让一些原本中立或同情那孩子的人,对他多了几分隐秘的同情,对田贵妃的嚣张,则添了几分反感和隐忧,如此对待福星,真的不会折损自身的福报吗?
苏妃冷眼看着田贵妃在坤宁宫对季远仙极尽刻薄之能事,听着宣和宫传来田贵妃对那则关于不惜福的流言嗤之以鼻的反应。
田贵妃越是如此,苏妃唇边的笑意便越盛。她要的,就是田贵妃这副恃孕而骄目中无福的模样,深深烙在六宫上下乃至前朝部分有心人的心里。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等命运自己动手。
她心底最深处,甚至隐隐期待着这个可能,田贵妃这一胎,最终没能保住。
到时候不管皇上会如何震怒伤心,会如何下令彻查,在大多数人心里,尤其是那些早已对田贵妃嚣张行径不满又信了几分“福缘”之说的人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绝不会是阴谋,而是:看吧,果然如此。
田贵妃自己不惜福,折辱了引子,把好不容易招来的福气,又给活活折腾走了。天意如此,怨不得旁人。
届时,田贵妃失去的不仅是孩子,更是人心和那份天命所钟的光环,甚至可能引来皇帝的迁怒,若非你行事不端,何以招致如此结果?
至于苏妃自己?她抚过平坦的小腹,眼中并无太多失落,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她没有孩子。一个没有皇嗣的妃嫔,在这后宫未来的倚仗本就渺茫。
因此,无论是宗室子上位,还是其他皇子登基,对她而言,区别其实不大。
但若仔细权衡,季远仙这样的宗室子上位,对她或许还更有利些。
为何?首先,为彰仁德显正统,新帝往往需要善待先帝遗孀,尤其是她们这些无子嫔妃,以全孝道与皇家体面。
季远仙若以旁支入继,更需要这份善待来装点门面,稳定人心。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她与季远仙并无宿怨。
至少明面上没有。淑真公主推人不成反落水、田贵妃愤怒掌掴和皇帝没有说出口的偏心都与她无关,自己只不过叹了声可惜罢了。
只要她不说,谁又会知道落水一事的起源呢,一个做父亲的只会认为是女儿一时兴起所致,绝不会承认自己的亲骨肉存有恶毒的心思。皇上为了维护淑真公主,必然会封锁落水这事的真相。
可若是田贵妃这胎平安,且生下皇子,将来继承大统。一想到这个画面,苏妃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几乎可以预见。以田贵妃睚眦必报又刻薄寡恩的性子,加上皇帝生母的至高尊位,届时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们这些无子又曾与她不睦或仅仅是不够恭敬的妃嫔,别说维持现在这点虚假的体面了,怕是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保不住。
夏日的冰,冬日的碳。她脑中清晰地闪过这两样东西。在这深宫,这绝非享受,而是生存的必需品。
酷暑没有足够的冰鉴降温,严寒没有充足的银炭取暖,一次中暑,一场风寒,就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宫妃缠绵病榻,甚至悄无声息地“病故”。田贵妃绝对干得出来,也绝对有办法让这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这已经不是争宠,不是意气,而是事关自己身家性命的生存之战了。
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明着对抗,那就暗中引导。田贵妃自己将把柄递上来,她只需轻轻巧巧地,在众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田贵妃不惜福气与恐遭报应的种子。然后静待风雨,或者亲手浇上一点水。
苏妃收回思绪,轻轻理了理鬓角,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盘棋,还长着呢。
她有的是耐心,看着棋子们,如何走向她期望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