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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帝护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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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文宫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药香。
季延昭踏入内室时,淑真公主正拥着锦被,倚在床头小脸苍白眼睛红肿,见到父皇未语泪先流,好不可怜。
“父皇。”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季延昭心头一软,在床边坐下,温厚的手掌抚了抚女儿的额发。“还怕不怕?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受了寒,开了方子。”田贵妃在一旁柔声接话,眼圈也是红的,“只是吓坏了,回来一直哭,妾身这心也跟着揪着。”
淑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当时的“惊险”:“儿臣……”
“儿臣只是在池边看鱼。”
“十三郎他……”
“他突然就从后面推我!儿臣不会水,好害怕……”
季延昭听着,眉头微蹙。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若有所思。
冯良辅一直垂手侍立在皇帝身后阴影里,此刻见机悄然上前半步,以仅有皇帝能听闻的细微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陛下,老奴方才问了几句当时在场的洒扫太监。”
“说是公主殿下似乎与远仙公子说了几句话,远仙公子转身像是要去寻什么东西,公主殿下跟了过去,不知怎的公主殿下就落了水。那太监离得远,看不真切是否有推搡。贵妃娘娘赶到时,公主殿下已然受惊,直言是远仙公子推的。”
冯良辅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只陈述听闻,不加判断却点出了公主主动靠近、远仙转身和宫人未看清这几个关键细节。
季延昭手上的动作未停,眼神却沉了沉。
他自然听懂了冯良辅的未尽之言,也大致能拼凑出另一种可能性:女儿娇纵,或许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季远仙那孩子转身避让,女儿自己不慎落水,惊吓之下又或是为了逃避责罚,便顺势将过错全推给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宗室子。
心疼吗?自然是心疼的。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做父亲的哪能不揪心?但一丝清晰的理智也在告诉他,淑真未必全然无辜。
然而,这点理智,在父亲对唯一亲生女儿的护短之心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季远仙算什么?一个用来招子的工具,一个藩王之子,怎能与他险些丧命的亲女儿相提并论?
就算真是淑真自己不小心,甚至有几分故意闹腾,那又如何?她落水受惊是真,她是自己的血脉至亲更是真。
难道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宗室子,去责罚自己吓坏了的孩子,去戳穿她可能不那么光彩的小心思?不,他舍不得。不仅舍不得,他还要替她将这场“意外”坐实,将她的恐惧和委屈抚平。
至于真相和公道,那孩子受些委屈,挨一巴掌,与他女儿的安危和心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皇家颜面,父女亲情,远比一个因为无子才不得不养在宫里的眼中钉的清白重要百倍。
心思电转间,季延昭已有了决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薄怒,却不是针对女儿,而是扫向屋内侍立的宫人。
“一群废物!”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公主在池边玩耍,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竟让公主落了水!若是公主有何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抵?”
满屋宫人“呼啦”一声全跪下了,磕头请罪,噤若寒蝉。
“今日近身伺候公主、值守太液池边的宫人,一律杖二十,罚俸三月!”季延昭冷冷下令,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复又转为疼惜。
“淑真乖,莫怕了,父皇已经责罚了那些不中用的奴才,他们没保护好你,该罚。以后定不会再有这等事。”
他没有追问推人的细节,没有提及季远仙半句,只是用处罚宫人的方式,将公主落水这件事定性为宫人失职,护卫不周。
既全了女儿的面子,也间接认定了女儿是纯粹的受害者,至于季远仙那个“推公主”的指控,在皇帝这番态度下,已然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重要的不是谁推了谁,而是公主受了罪,而有人必须为此负责。
淑真依偎在父亲怀里,抽噎渐渐停了。田贵妃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知道这一局,她们母女大获全胜。
冯良辅重新退回到阴影里,眼帘低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帝王心术,家事公断,从来如此。
真相如何并不紧要,紧要的是陛下想相信什么,想维护谁。而那个白日里躲在坤宁宫桌底下的孩子,他的冤屈,早已在皇帝踏入宝文宫决定心疼女儿的那一刻,被无声地宣判了罪名成立,再无翻案的可能。
殿外,沉重的刑杖带着风声落下,“啪”地一声闷响,击打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受刑的宫人死死咬着牙,他们不敢喊冤。
可心里那憋屈的火焰,却烧得比臀上的伤更灼人。
冤啊!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们不过是远远跟着,恪守本分,谁能料到公主会突然去推搡远仙公子?更没料到公主自己会失足落水!
淑真公主若不伸手去推季远仙,自己稳当当站着,又怎么会掉进池子里?如今倒好,金枝玉叶半点错处没有,全是他们这些奴才照看不周,护卫不力的罪过。
皇帝舍不得怪罪亲生女儿,连一句重话都未曾有,满腔心疼化作怒火,便只好尽数倾泻在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奴才身上,拿来撒气顶缸!
这顿打,这罚去的俸禄,哪里是因为他们失职?分明是替公主的任性,替陛下那份无法对女儿言说的必须完美无瑕的期望,乃至替这宫里不能宣之于口的偏心,生生受了!
至于那季远仙,谁能想到呢?就在不久前宫宴上,那位小公子,还是淮阳王捧在手心里,能骑在父亲肩头看烟花的宝贝疙瘩,金尊玉贵眼里映着漫天华彩,笑得无忧无虑。
可这才入宫不过半载,就成了这池边说不清道不明的祸首,挨了田贵妃响亮的耳光,吞了天大的冤屈,陛下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这皇宫是最势利不过的地方。得势时,你是祥瑞,是福星。失势或碍眼时,你便连路边野草都不如,至少野草不会无故挨上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会明明满腹冤屈却被整个世界默认为有罪。
这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今日是他们替公主受这皮肉之苦,明日那季远仙,乃至这宫里任何一个失了依仗又碍了贵人眼的人,谁又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板子打完了,人被拖走。地面上或许连血迹都被迅速擦拭干净。这场风波的表面痕迹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发生。
……
坤宁宫里,皇后从偏殿的帘后离开,只有值夜的宫女垂手立在角落,烛火噼啪,映得一室静谧,仿佛方才只是一阵风来过。
正殿里,皇后隔着珠帘,静静听完管事太监低声回禀了:“皇上摆驾宝文宫,探望落水的公主并发落了看护公主不利的宫人。”
皇后听完,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只叮嘱身边的宫女:“去取些消肿化瘀的膏药,找个稳妥的宫女给十三郎悄悄敷上,别声张。”
她声音平淡,“吩咐下去,今日之事,坤宁宫上下不得私下议论,更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是。” 太监躬身退下,心里却明镜似的,娘娘这是不打算追究了。
皇后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为季远仙讨公道?她没这个打算,也没这个必要。
白日里没有为他讨公道对上田贵妃,如今也不会。
首先,名分尴尬。季远仙玉碟上清清楚楚写着淮阳王第十三子,可不是她名下的皇子。她不过是奉旨代为抚育,说得好听是慈爱,说得直白些就是个高级保母。为一个并非己出甚至未必能长久养在身边的孩子强出头,师出无名反惹非议。
其次,圣心难测,此子分量太轻。皇上接这孩子进宫,打的是承欢太后膝下的旗号,内里那点招子的心思,明眼人都懂。
可皇上对这孩子的态度呢?宫宴上看了一眼,留了一句,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关切。
工具罢了,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谁知道会搁在哪里?圣眷如此稀薄,不值得她押上筹码。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田贵妃与她腹中的那块肉。皇上登基多年,膝下仅有一女,对子嗣的渴望几乎成了执念。
田贵妃这一胎,据太医暗示,是男胎的可能性极大。一旦生下皇子,以皇上对田贵妃一贯的宠爱,立为太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田贵妃便是未来的太后,她的儿子是未来的皇帝。
为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可能因“招子”失败而遭厌弃的宗室子,去得罪眼下正得盛宠、未来可能执掌后宫乃至影响前朝的田贵妃?去挑战皇上对亲骨肉毫无原则的维护之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皇后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略带凉意的弧度。这宫里何曾有过真正的公道?
所谓的对错,从来只取决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怎么想。
淑真公主是皇上唯一的血脉,她落了水,受了惊,这就是天大的事。皇上亲自去瞧了,温言抚慰了,可曾问过一句同样受了惊吓挨了耳光的季远仙?
没有。
圣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默许了田贵妃的怒火,默许了公主的指控,也默许了季远仙成为那个承受一切冤屈和巴掌的罪人。
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女儿受了委屈,需要发泄,而季远仙,恰巧是个合适的又不会引发太大后果的出气筒。
皇上不在意季远仙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他只在意他的血脉是否安好,他的宠妃是否顺心。
既然圣上已经用行动表明了立场,她这个皇后,又何必去做那个戳穿皇帝家事的蠢人?去申一个皇帝根本不想听的冤?
季远仙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就像这宫里无数个吃了亏却无处可诉的人一样。这才是深宫的生存法则:看清谁才是真正被在意的人,然后避开锋芒保全自身。
皇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看了一眼暖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冷静取代。
她淡淡吩咐:“传话给慈宁宫,就说远仙今日玩闹时不小心磕碰了一下,脸上有些肿,怕惊了太后,这两日就不去请安了。”
遮掩过去,风平浪静,才是对所有人好的选择,也是是对她自己和坤宁宫最好的选择。至于那个孩子的委屈和恐惧……
在这座紫禁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眼泪和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