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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识 ...

  •   皇后很快知道了事情原委,也听到了田贵妃宫中隐约传出此胎多半是男的消息,以及皇上对宣和宫越发精心的照拂。她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命人将季远仙哄好,并未立刻去寻田贵妃理论。

      任谁呼唤和哄劝甚至半带强迫地拉扯,紫檀木桌案底下蜷缩进最深的阴影里的季远仙都死死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一动不动。

      便是这时,太后新得一支羊脂白玉簪,吩咐于瑞华送去坤宁宫给皇后赏玩。

      她小心捧着锦盒,穿过长长的宫道。从坤宁宫正殿出来,交了差事,她本该径直回慈宁宫复命。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偏殿方向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不是喜庆的动静,而是混杂着焦急的低语、无奈的哄劝,甚至隐隐有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于瑞华脚步一顿,小手无意识地收紧。她想起嬷嬷的教导:莫管闲事。

      可那抽泣声细细的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躲在洞里呜咽,莫名牵动了她的心肠。

      其实,于瑞华对这个哭声的主人并非全然陌生。她知道那是暂养在坤宁宫的淮阳王幼子季远仙。

      自他入宫,每日晨昏定省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从未间断。而于瑞华作为慈宁宫的使唤宫女,每日的差事,不是去内务府领份例、料子,就是捧着太后的赏赐或口谕,往各宫跑腿传话。

      她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穿梭在宫道廊庑之间,像一阵轻风。

      太后殿内需要近前伺候的活计,轮不到她这样的使唤宫女。因此,尽管季远仙日日都来,她却总是在他到来前便已出门办差,或是在他请安时,她正在后头廊下清点刚领回来的东西。

      两人一个在殿内,一个在殿外;一个是备受关注的小公子,一个是隐在背景里的小宫女,轨迹虽同在一宫,却从未真正交汇,甚至连照面都未曾打过。

      她只远远见过那孩子的背影,穿着华贵的小袍子,被嬷嬷领着规规矩矩地走向正殿。在她听来的零碎言语里,那是个有福气又有些可怜的孩子。

      犹豫片刻,她咬了咬唇,终究是转了方向,朝那喧哗处轻手轻脚地挪去。

      殿内,几个太监宫女正围着一张紫檀木大桌,束手无策。桌围之下,昏暗的角落里,隐约蜷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坤宁宫偏殿内气氛压抑。几个太监宫女围着那张桌子束手无策,低声说着什么。皇后坐在暖阁里,眉头微蹙,却并未出来。

      于瑞华的目光越过人缝,望向桌底。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小小的一团影子,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他两只胳膊紧紧抱着曲起的双膝,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那是一个充满拒绝和防御的姿态,将所有的声音和目光,乃至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他用身体筑起的脆弱堡垒之外。

      一个胆大的小太监跪趴下去,尽量放柔声音:“远仙公子,好公子,快出来吧,地上凉……”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更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喊叫:“走开!你走开!” 小影子往里缩得更紧。

      于瑞华的心像是被那稚嫩的充满惊惧的声音狠狠掐了一下。她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宫女,在那小太监讶异的目光中,缓缓蹲下身伏低,让自己的视线能与桌底平齐。

      这一次,她看清了。

      小小的孩子,锦缎衣裳沾了灰,听见有动静抬起了头。小小的脸蛋憋得通红,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浸在冰水里的黑葡萄,惶然无依地转动着,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那泪珠滚落。

      他警惕地瞪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像只受了惊的雏鸟,竖起全身看不见的绒毛。

      那一瞬间,于瑞华眼前猛地一阵恍惚。

      不再是华贵的宫殿,不再是焦急的宫人。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潮湿的老屋子。

      她不过是将尿布拿去河边搓洗了片刻,回来就看到襁褓滚落在地,弟弟嫩生生的鼻尖蹭破了一块皮,正张着嘴无声地哭。她慌忙要伸手去抱,身后却传来奶奶尖厉的骂声,紧接着,重重的一巴掌掴在她脸上,耳朵里嗡鸣一片。

      她也像这样,逃无可逃,一头钻进了家里唯一那张竹桌底下。

      任凭外头骂声、劝声和拉扯声不断,她只是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去,仿佛那样就能安全,就能消失。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处角落肯容下她的委屈和害怕。

      直到姐姐寻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费力地钻进桌底,不顾她的踢打挣扎,用那双并不强壮的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小小的她起初还在抗拒,推搡,可那怀抱太紧太暖,像落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然后,所有强撑的硬壳瞬间崩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所有的惊惧、委屈和不被理解的痛苦,都哭在了姐姐单薄的肩头。

      桌底的小人儿似乎察觉到了新的目光,湿润的眼睛带着防备看向于瑞华,小小的身体又往里蹭了蹭。

      于瑞华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伸出手,也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她只是蹲下来看着他,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低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里面很黑,是不是?”

      季远仙愣了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颤了颤。

      于瑞华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摊开掌心,放在一个他能看到又不会觉得被侵犯的距离。“出来好吗?那里头凉。”

      季远仙猛地摇头,带着哭音喊:“我不!”

      “你们都走!”

      “走开!”

      于瑞华收回了手,却并没有起身离开。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或焦急或无奈的脸,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她竟侧过身,用手臂和肩膀抵开桌围垂下的桌布,毫不犹豫地有些笨拙地将自己整个人也挤进了那张紫檀桌底下。

      桌底空间狭小,骤然挤进一个九岁孩童,顿时更显逼仄。季远仙吓了一跳,慌忙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桌腿,无处可退。

      “你……你也出去!”他带着惊慌命令。

      于瑞华却不理会,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跪半坐,然后伸出双臂,用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力度,将那个缩成一团的浑身僵硬的小身体,整个拥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不算长,怀抱也不算宽阔,但刚好能将三岁半的季远仙严严实实地圈住。

      季远仙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小手胡乱推搡着她的肩膀和手臂,踢蹬着小腿,带着哭腔大喊:“放开!你放开我!”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他的推拒并不真的用力,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绝望的防卫。

      于瑞华任由他推打,手臂却收得更紧。她的怀抱并不算特别柔软,宫装之下甚至有些许硬质的绣纹,但那怀抱是稳定的温暖的密不透风的,像一道终于落下的屏障,将他与外面那个冰冷的嘈杂的会打他耳光的世界暂时隔开。

      渐渐地,推搡的力道小了。

      怀里的孩子从愤怒的挣扎,变成了委屈的抽噎,然后又从抽噎,变成了再也无法压抑的放声的嚎啕大哭。

      “哇!不是我……”

      “我没有推她……”

      “她骗人……贵妃娘娘打我……”

      “好疼……哇啊啊啊!”

      他终于把所有的恐惧、冤枉、疼痛和委屈,都哭了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于瑞华的衣襟,那湿意仿佛能烫到人的心里去。

      于瑞华一动不动,只是抱着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拍着他的背。桌底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孩子痛彻心扉的哭声,和她沉稳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归于平静。紧绷的小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甸甸地倚在她臂弯里,只剩下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

      他哭得筋疲力尽,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脸上泪痕交错,红肿未消。

      于瑞华这才小心翼翼地,抱着睡熟的季远仙,慢慢地从桌底挪出来。坤宁宫的宫人们静默地让开道路,目光复杂。帘后,皇后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来。

      于瑞华对一旁的保母低声道:“公子睡了。”

      保母引着她,将孩子送去了后殿暖阁的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时,季远仙在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小手在空中虚抓了抓。于瑞华将自己的手指轻轻递过去,被他软软地握住了。

      她静立片刻,才轻轻抽出手,转身离开。前襟那片被泪水浸透的布料,贴着肌肤,冰凉。但她心口那被泪水浸湿过的地方,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一个孩子全然的信赖,和一个宫闱深处无声无息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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