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落水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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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宫女采选刚过，一批由地方官府遴选的良家女被送入宫中。于瑞华便是其中一个。
她刚满九岁，身量还没完全抽条，穿着统一的浅碧宫装，像株沾着晨露的嫩柳。
初入宫的于瑞华便因一副出众的样貌被记下，即使在一众少女中也显得格外打眼。并非那种清冷疏离的美，而是扑面而来的明媚鲜妍。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张脸儿好似三月枝头最饱满的红色山茶花，颜色是极好的，却毫无逼人的锐气。
她看人时眼波澄净，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即便不笑，也让人觉着面善可亲，心生好感。
这般既有福相又无攻击性的样貌，最合宫中端庄和睦的体统，兼之她举止安静，应对从容，便被分派到了慈宁宫当差。
太后宫里规矩重，却也清净。大宫女们见新来的小丫头怯生生却不毛躁，让做什么便安安静静做好，眼神清亮，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或许是她早早历经家变故后留下的影子，倒也愿意提点一二。
于瑞华算是落着了个顶顶好的去处。
自打刚进宫时就听老宫人念叨过，大启朝的宫女，可不是熬够了年岁就能安然出宫的。想出宫？难如登天。
要么指望新皇登基施恩，要么碰上朝廷大庆宫里开恩放人，那都得是撞大运。
再不济，就是被主子随手赏给功臣、宗室，或者命运更不济的，被指去那茫茫塞外和亲。
再不然，就是皇上哪日觉得用度太奢，或天象有异要“禳灾”，也能撵出一批去。总之，命数前程，自己半分也做不得主。
既然出不去，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路似乎就只剩下一条：想方设法往上爬。
于瑞华照冷眼瞧着，那些服侍不得宠主子的宫女，眼睛时常羡慕得发绿。高位妃嫔宫里的，即便是粗使的，走出去仿佛也多了两分底气。
同一个宫里，外院洒扫的，又比能在内室近前伺候的矮了一头。宫里万事都有定例，可这定例里的乾坤，大着呢。
伺候人的宫女如此，被伺候的妃嫔也跳不出这套潜规则。即使是同级妃嫔，同样份例的牛羊肉，送到你手里的是肥是瘦？内务府新贡的首饰、料子、皮货，哪位娘娘能先挑走最时兴的样式、最鲜亮的颜色？每月的份例银子，是月初就爽利发下，还是总要拖上几天？
这些，全看圣上近来更眷顾谁。内务府那起子人，最是眼明心亮，踩低捧高是看家本领。
好差事就像那田里的萝卜坑，一个萝卜一个坑，前头的萝卜不挪窝，后头的就别想冒头。
于瑞华自觉运气不坏，一来便被分到了慈宁宫。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这宫里就算短了谁的，也绝短不了慈宁宫的。
她虽只是个使唤宫女，做些跑腿传话、归置打扫的杂事，比不得近身伺候的大宫女体面，可论起日常嚼用，那是一点不差。
慈宁宫宫女的午饭，说出来都叫人咋舌，通常有八个菜！大肉如狮子头、烧排骨、黄焖鸡是常客，还有精细的溜鸡脯、抓炒肉。午间时辰紧，最后总有一道压轴的大砂锅，什锦的、炖鸭的、整鸡的，热气腾腾。
到了处暑时节，每人每日还能领一个西瓜！这般日子，怕是许多殷实人家的小姐都未必过得。
不过，甘蔗没有两头甜。吃穿用度是不愁，可宫里的规矩更比天大，半分由不得人。于瑞华这样的使唤宫女，活儿是杂些累些，却有个实在的好处，吃饭能吃饱！
近身伺候的姐姐们可没这福气，管事嬷嬷的眼神利得像刀子，管事嬷嬷眼神一扫过来，筷子就要立马撂下，那消暑的西瓜，切开每人只得小心一牙，略略尝个滋味。
剩下的呢？大家便摔在地上听个脆响玩儿。这不是糟践东西，是怕啊！怕在主子跟前伺候时，一个不留神打了嗝，或更尴尬的出了虚恭，那这差事，也就真当到头了。
于瑞华捧着饭碗时，偶尔会想起家里。在慈宁宫，她端的是实打实的饭碗，可心里那根弦，却从未敢真正松下来。在这宫闱深处，端着金碗，也得步步小心，日日谨慎。
直到那一日，她奉命捧着锦盒踏出宫门，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处轻轻一转，将她引向了坤宁宫那张紫檀桌下，与另一个惊惶无依的孩子相遇。
说来也奇，自那淮阳王幼子季远仙被皇后收养、住进坤宁宫，前后不过半年光景，宝文宫的田贵妃竟又被诊出了喜脉。
这消息像滴进热油锅里的水，在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死水上，“刺啦”炸开一片惊响。田贵妃是何等人物？
当年她初初有孕时，元后缠绵病榻，她便敢以“保胎”为名免了侍疾晨昏，内务府但凡有好东西，必是紧着她先挑先选。
这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她那副已然将后位视为囊中之物的张狂，夏日克扣各宫用冰，冬日强占别处分例的银炭，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
可惜啊，生下来是个公主。皇上转头便立了门第清贵、性情温厚的户部尚书孙女为继后。田贵妃那场做了十个月的美梦骤然惊醒，当时苏妃在自己宫里听闻，乐得就着这事儿多吃了一整碟桂花糕。
如今田贵妃再度有孕，且太医院隐隐透出风声，说这胎脉象强健，多半是位皇子。若是真让她生下皇长子，以皇上这些年对她那份眷顾，难保不会龙心大悦，动了立储的心思。到那时……
苏妃远远瞧着御花园里，田贵妃正扶着尚未显怀的腰身，由宫女簇拥着慢行，那姿态，仿佛已然将半个江山托在了掌中。苏妃只觉得一阵反胃，强自将那点心悸压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坤宁宫的方向。
皇后膝下养着季远仙。这孩子入宫时便因那“手足缘”的说法备受瞩目，若无意外，将来未必没有一番大造化。
可如今田贵妃有孕，一旦诞下皇子，季远仙这个“引子”，立时就成了隔夜的冷炙，怕是要从祥瑞变成碍眼了。
若是让这两边斗起来呢？
苏妃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一碰，那朵木芙蓉就下来了，嘴角噙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恰在此时，她瞧见皇上的独女，淑真公主正带着几个小宫女在园子里踢绣球玩耍，一派天真烂漫。
苏妃缓步上前，状似无意地叹道：“淑真这绣球踢得真好，身姿灵巧，力道也足。可惜了，终究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儿身，凭这份伶俐聪慧，这宫里哪还有旁人什么事呢？”
淑真公主年方八岁，自小被娇宠惯了，何曾听过这等“可惜”之语？她动作一顿，俏脸立刻涨红了，狠狠瞪了苏妃一眼，将手中的绣球猛地往地上一掷，扭头便气冲冲地跑了。
苏妃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意更深了些。
淑真公主满心委屈愤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偏生路过太液池边时，瞧见了正趴在栏杆上，专心致志往水里撒鱼食的季远仙。孩子小小的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淑真被怒气填满的小脑袋。她停下脚步，眼珠一转，扬起声音喊道：“喂！远仙！”
季远仙闻声回头，见是公主，规矩地站好。
淑真公主指着不远处假山石后：“我的绣球不小心滚到那边草丛里了，我够不着，你能帮我捡一下吗？”
季远仙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弯下腰仔细寻找。淑真觑准时机，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尽力气朝他后背推去！
她本想将这小碍眼的推个趔趄，摔一跤出出气，谁料季远仙没看见球，直起身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去找。淑真这一下推了个空，力道收不住，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前扑去。
“噗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宫人们骇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把她捞了上来。
淑真公主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更是后怕委屈，哭得惊天动地。闻讯匆匆赶来的田贵妃，见女儿这副狼狈模样，心肝都疼碎了，连声追问。
淑真公主抽噎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一旁吓得小脸煞白、试图解释的季远仙：“是……”
“是他！”
“他推我！呜哇！”
田贵妃一听，怒火“腾”地直冲天灵盖。她如今身怀龙种，正是最得意也最敏感的时候，岂容一个宗室子“谋害”她的女儿？以及对这“寄人篱下”却可能分薄她未来孩子福泽的宗室子长久以来的隐隐忌惮，瞬间全数爆发。
“小孽障！你敢害我女儿！” 田贵妃根本不等任何人说完，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让周遭瞬间死寂。
季远仙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都冒起了金星。他能感觉到迅速肿起来的指痕。
巨大的屈辱和冤屈像冰冷的潮水，把他从头到脚淹没了。他张了张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冲进眼眶，却被他死死咬着下唇憋住，不肯在这些人面前落下。
他看见田贵妃搂着公主心疼低语，看见宫人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看见闻讯赶来的坤宁宫管事太监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在这响亮的耳光面前，在这宠妃的盛怒和公主的指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疼痛，却远不及脸上和心里的万分之一。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只是在坤宁宫来人沉默地领他回去时，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跟在后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未被倾听的冤屈，那硬生生咽下的罪名，化作一口腥甜的铁锈气，梗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直到回到坤宁宫，回到那看似安全、却也无法真正庇护他的屋檐下，那强撑的硬壳才彻底碎裂。
他甩开试图安慰的宫人，一头钻进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底下，缩进最黑暗的角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开外面那个不讲道理充满恶意和巴掌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水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