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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嗣影重重 ...

  •   指尖在鎏金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冯良辅瞬间绷紧了神经。只见皇帝缓缓起身,对身旁的皇后低语了一句:“朕有些乏了,此处便由皇后主持。”

      皇后温顺颔首:“是,臣妾遵旨。”

      季延昭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离席。经过苏妃案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妃心领神会,立刻盈盈起身,悄然跟随在皇帝身后。

      帝妃二人一前一后,在宫人簇拥下,无声地离开了喧闹的宴席,将一殿心思各异的宗亲与隐隐的骚动留在了身后。

      他们并未回皇帝的寝宫,而是径直去了苏妃所居的宣和宫。

      宣和宫内暖香宜人,与外间的热闹截然不同。季延昭挥退众人,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

      苏妃亲手奉上温茶,并不多言,她却似有些心神不宁,侍奉茶点时,一双美眸欲言又止地望向皇帝。

      季延昭何等敏锐,撂下茶盏:“爱妃今日似有心事?”

      苏妃咬了咬下唇,似下了很大决心,缓缓跪伏在地:“臣妾不敢隐瞒。昨日听闻前朝有大臣提及国本之事,臣妾虽深处后宫,亦知此事关乎江山社稷,陛下定然烦忧。”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臣妾愚见,本不敢置喙。只是忽然想起家中一桩旧事,或许能宽慰陛下一二。”

      “哦?说来听听。”季延昭靠在椅中,神色莫测。

      苏妃抬起眼,眸中盛满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回忆:“臣妾有一位兄长,成婚多年,子嗣艰难,夫妻二人求医问药、拜神祈福皆无果,心中苦闷。后来,机缘巧合,抱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远房族亲之子,虽是无奈之举,却也待若亲子,聊解膝下寂寞。”

      她语速渐缓,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说来也奇,自那孩子进了家门,不过两年光景,兄嫂竟接连有孕,诞下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家中长辈、乃至街坊邻里都说,是那抱养来的孩子,命中带着‘手足缘分’,招来了自家的弟妹。”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兄长当年,也是几乎绝了念想。可如今,儿女绕膝,其乐融融。那抱来的孩子,与亲生的一双弟妹亦是亲厚无间,反成了一桩佳话。”

      苏妃再次伏低,语气恳切,“臣妾妄言,只是想告诉陛下,世事难料,福缘之事更是玄妙。”

      “或许……或许眼下思虑之事,未必是定局。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侄子再好,终究隔了一层;可若有了那份‘引子’,说不定自家的骨肉缘分,也就跟着来了。”

      殿内静了片刻。苏妃的话,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季延昭沉寂的心湖上。他当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在委婉地劝他不必急于抱养宗室子,暗示他仍有亲生皇嗣的希望,甚至隐喻抱养或能带来“引子”般的转机。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也藏着后宫妃嫔最深的期盼:只要皇帝不立宗室子,她们就仍有诞育皇子的机会,而这机会,与她们自身的荣宠和背后家族的兴衰息息相关。

      季延昭看着苏妃娇美而隐含期待的脸庞,没有立即表态。周显之那老头儿说得对,不是亲生的,看着就是隔了一层。苏妃的话,何尝不是另一种“隔”?她们盼的,是自己的皇子,是实实在在的血脉与权力。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爱妃有心了。起来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妃惴惴起身,知道自己话已带到,不敢再多言,只更殷勤地侍奉。

      待离开宣和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季延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前朝逼他立“侄子”,后宫盼他生“亲子”。

      苏妃的话固然中听,甚至隐隐契合了他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但“手足缘分”、“引子”之说,终究是虚无缥缈的寄托。

      而宗室子,他眼前闪过家宴上那些孩童或拘谨或讨好的脸。

      侄子再好,也不是亲儿子。

      可亲儿子,又在何方?

      他心中的烦闷与冰冷,并未因苏妃的宽慰而散去,反而因这多方牵扯的算计与期望,更添了一层孤绝。

      “冯良辅。”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钦天监监正周显之,明日……不,即刻来见朕。”

      他得听听,那老头儿观星象、察气运,除了“拖”字诀,还能说出些什么名堂。而这“抱养”之事,究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还是当真可能成为某种转折的契机?

      夜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皇帝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没入深宫的阴影之中。

      各方心思,如同暗夜里的藤蔓,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纠缠。
      ……

      钦天监监正周显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皇帝这冷不丁问起“手足缘分”,是何用意?寻常人家或许关心这个,可天家问这个?

      电光石火间,周显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悟。陛下这是起了意啊!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天子既问此玄虚之说,必是心中有所触动。

      圣心若动了念头,那这“手足缘”就不再是虚言,而必须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能摆在明面上的“应兆”!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方才宫宴上的种种。陛下高坐御案之后,面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任底下孩童如何卖力背诵诗文、展示才艺,那冰层也未见丝毫融化。

      唯有一处例外。当淮阳王季延恪将那幼子季远仙扛上肩头,引得满堂窃笑时,陛下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呵在琉璃盏上的一口白气,瞬息便无影无踪,但周显之绝不会看错。

      陛下看那孩子的眼神,与看其他宗室子时那种审视与疏离,是有些微不同的。

      淮阳王……季远仙……

      周显之心头猛地一亮,像是夜行人忽然瞥见了一点引路的孤灯。

      淮阳王季延恪,别的本事稀松,生养儿子倒是一把好手。府里十三位公子,竟个个康健,无一人夭折,在这子嗣艰难、孩童易折的天家贵胄里,简直算得上是咄咄怪事,一份天赐的福气。

      这不就是现成的、最扎实的“手足缘”么?十二个兄长,便是十二重手足福泽的明证。

      那季远仙,生得又那般灵秀。周显之想起烟花下那张灵秀逼人的小脸,确实有几分不似凡俗。陛下那稍纵即逝的笑意,怕不止是因为淮阳王的滑稽,多少也因那孩子本身,像一枚无意间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陛下容禀。”周显之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惶惧褪去大半,换上了一种谨慎的、引而不发的笃定,“天家事即天命事,这‘手足缘分’看似玄妙,实则也暗合人间伦常气运。往往……”

      他顿了顿,继续说:“福泽深厚、手足俱全之家,易得此缘,因其根基稳固,生气绵长。”

      他微微抬眼,觑着御座上的神色,将话锋缓缓引向那早已想好的目标:“今日宴上,诸位小殿下皆是人中龙凤。然老臣斗胆,依世俗常理观之,若论家门兴旺、手足繁茂之福泽,淮阳王府确是一等一的。”

      “十三位公子,俱都康健长成,无一折损,此等家门兴旺之象,实属罕见。幼子远仙公子承此厚泽而生,灵秀内蕴,观其形貌气度……”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供人联想的余地,才缓缓收束:“老臣愚见,此子或为福泽汇聚之显,暗合天地生发之理。若陛下欲察此缘,此子身上,或许可见一二端倪。”

      言罢,他深深俯首。话已递到,既不直言立储,也不妄断天机,只将一个最符合“手足缘”表象的选择,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皇帝眼前。

      至于陛下是因何问起,又作何想,那便不是他区区钦天监所能揣测的了。他只需为那可能存在的“圣意”,提供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便算尽了本分,也得以保全了头颅。

      他这把老骨头,总算又在这要命的关头,找到了一根或许能暂时倚靠的浮木。

      季延昭听着周显之那番滴水不漏、却又句句指向淮阳王府的话,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没有立刻言语。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簌簌声。周显之伏在地上,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赌对了方向,但天子的心思,从来比星象更难揣测。

      良久,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周监正观星察运,于人情世理上,倒也通透。”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敲打。周显之头埋得更低:“老臣惶恐,仅以浅薄见识,聊备陛下参详。”

      “淮阳王府子嗣繁茂,确是福泽。”季延昭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太后近年凤体虽安,却常觉长乐宫过于清寂,思慕儿孙绕膝之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仿佛在斟酌字句:“淮阳王幼子远仙,灵秀可人。传朕口谕:此子暂留宫中,由皇后亲自教导抚育,日常往慈宁宫陪伴太后,以慰天伦。其玉碟名分,一切照旧,不必更易。淮阳王教子有方,朕心甚慰,赐一秉白玉如意,以彰其功。”

      旨意一下,周显之心头那块巨石,才算半悬半落地挪了挪位置——皇帝采纳了他的“指向”,却又巧妙地绕开了最敏感的“过继”名分,将事情框定在“孝道”与“天伦”的范畴内。这步棋,走得稳,也留了无穷的后路。

      既安抚或者说利用了太后,又将那可能带来“手足缘”的孩子放在了眼皮底下、皇后手中,更未曾真正触动各方紧绷的神经。
      ……

      宫宴的喧嚣笙歌刚刚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肴与脂粉的混合气味。淮阳王季延恪领着季远仙,正随着人流步出设宴的宫殿,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季远仙似乎有些困了,牵着父亲的手指,小脑袋一点一点。

      便在此时,一名身着紫衣、面色肃穆的内侍官领着两名小黄门,步履无声却迅疾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接到口谕时,他自然听懂了那“玉碟照旧”背后的全部含义:儿子还是他的儿子,却也不再完全是他的儿子了。

      宣旨声落,周遭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宫灯穗子的细微声响。季延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儿子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

      季远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父亲紧绷的神色吓到,仰起小脸,不安地看向父亲,又看看那面色木然的内侍官。

      季延恪望向内侍身后那队来接人的嬷嬷太监,目光最后落在懵懂稚子身上,喉咙滚动了几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却清晰:“臣领旨,谢恩。太后、陛下、皇后娘娘垂爱,是犬子的造化。”

      季延恪站起身,他亲自将小小的季远仙交给嬷嬷,大手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低沉的嘱咐:“在宫里,要听话。”

      看着懵懂的儿子被宫人柔声引导着,走向另一条通往深宫的道路。那小小的、穿着锦袍的身影,在巍峨宫殿与幽长宫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脆弱。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目送着那身影转过宫墙,消失在视线尽头,仿佛一颗被无形之手轻轻摘走的珍宝。

      君命如山,不舍是真的,不敢违抗,更是真的。

      内侍官合上绢帛,目送被嬷嬷轻轻牵住的季远仙背影从眼前的长廊慢慢消失后,语气略缓,却依旧不容置喙:“王爷请起。陛下还有吩咐,请王爷往文德殿觐见。

      在原地默立片刻,季延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只剩下沉静的恭顺。他转向内侍官,声音平稳:“有劳公公引路。”

      文德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季延昭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臣,参见陛下。” 季延恪入内,一丝不苟地行礼。

      “平身。” 季延昭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旨意,你都明白了。”

      “是,臣明白。” 季延恪垂首,“陛下与太后慈爱,是远仙的福分,亦是臣阖府的荣耀。”

      “你能如此想,甚好。” 季延昭走回御案后,“太后喜欢那孩子,皇后也会悉心照料。你在京中若无他事,便早日回封地吧,好生镇守一方,勿负朕望。”

      这便是直接的遣返了。季延恪心下了然,再次躬身:“臣正欲向陛下辞行。京中诸事已毕,封地政务不敢久旷,恳请陛下准臣明日便启程返回。”

      “准。” 季延昭颔首,似乎思索了一瞬,补充道,“你此番送子入京,又即刻返回,忠谨可嘉。赐你黄金千两,良田百倾。”

      “臣,谢陛下赏赐!” 季承恪伏地谢恩,姿态恭谨无比。

      当他退出文德殿,独自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宫道时,深夜的凉意沁入骨髓。身后是留下骨肉的深宫,前方是即将返回的是没有那个小小身影的王府。

      他脚步未停,背脊挺直,只是那被宫灯拉长的影子,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显得格外寂寥。

      从此,紫禁城里多了一位“远仙公子”。他住在坤宁宫的偏殿,晨昏定省至慈宁宫,偶尔也能在御书房外听到皇帝考校宗室子弟的声响。

      名分上,他仍是淮阳王第十三子;实际里,他已是帝王棋盘上一枚轻巧落下、却可能牵动全局的棋子。

      周显之那套“手足缘”的说法,像一层薄薄的釉彩,被精心地涂抹在这微妙的安排之上,光华内敛,却也引人无限遐思。

      周显之回到钦天监值房,关上门,才长长舒出一口带着颤意的气,瘫坐在椅上。浮木是递出去了,皇帝也接了。

      只是这木最终会漂向福岸,还是祸渊,是否会在他这递木人手中碎裂……他闭上眼,不敢再深想。

      这深宫里的水,太浑,太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嗣影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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