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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坊间异闻镜楼换影 ...

  •   那妇人的哭喊声,像钝刀子割似的,硬生生划破了雾岭镇清晨的平静。

      弈栩和辛无缘快步上前,周围已有几个胆大的镇民远远围拢,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一种古怪的好奇。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粗布衣裙上沾满泥泞草屑,眼神涣散,双手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破布,指甲掐进布料,几乎要撕裂。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极端的癔症,对旁人的询问和靠近毫无反应,只是反复哭喊着:“脸……脸变了……不是我男人……鬼……镜子里有鬼!”

      辛无缘蹲下身,动作放得极缓,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位大嫂,莫怕。你说脸变了?是在哪里看见的?可否慢慢说与我听?”

      妇人浑浊的目光终于聚焦到辛无缘温润的脸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在……在镜子里!我家那口子,早起对镜刮胡子,铜镜里……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是……是王铁匠的脸!”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王铁匠,正是镇上最早失踪的几人之一!

      “我吓坏了,去拉他……他一回头,那张脸……那张脸!”妇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还是我男人的身子,穿着我男人的衣服,可顶着的,是王铁匠那张死灰色的脸!他对我笑……笑得跟王铁匠一模一样!然后……然后他抓起刮胡刀,就往自己脸上划!血……全是血!皮……皮掉下来了!”

      她猛地展开手中那块破布,上面黏连着暗红发黑的血痂和几片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皮肉组织,在晨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连连后退。

      弈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闻到了那破布上传来的气味——浓重的血腥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腻香气。和昨夜土坯房里残留的气息,同源。

      辛无缘也闻到了,他眼神微沉,继续温声问:“大嫂,后来呢?你男人……现在何处?”

      “跑了……他顶着那张血糊糊的脸,推开我就跑了!往……往镇子西头跑了!”妇人嘶声道,随即又崩溃地哭起来,“那不是我家柱子!那不是!是鬼!是镜花楼的鬼把他换走了!”

      镜花楼!

      这个词再次出现,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围观者压抑的恐惧。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真的是镜花楼作祟!”
      “早就说了那地方不能沾!”
      “换脸……难道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换了脸,成了孤魂野鬼?”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有人开始往家跑,有人跪地祈祷,更多人用畏惧和猜疑的眼神打量着身边的熟人,仿佛下一秒,朝夕相处的亲人朋友就会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孔转过身来。

      弈栩退开半步,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落在那妇人空洞的眼睛上。她在极度惊吓下吐露的细节,可能失真,,但关键的地方——脸变了样、指向镜花楼、失踪的人有关联,竟和他们查到的线索对上了。

      这不是单独的癔症,而是某种怪事的冰山一角。

      辛无缘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塞进妇人颤抖的手中,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老者道:“老丈,麻烦照看一下这位大嫂,请个大夫瞧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奇异地稍稍平复了现场的躁动。

      老者连连点头,招呼两个妇人将那几乎瘫软的女人扶走。

      人群渐渐散去,但那种不安的气氛已如附骨之疽,深深烙在了雾岭镇的空气里。

      辛无缘走回弈栩身边,脸上的温润已被凝重取代:“弈公子,看来我们等不到子时了。”

      弈栩颔首。妇人提到的“镇子西头”,正是镜花别苑方向。那个“变了脸”的柱子,无论他是受害者,还是某种……“产物”,都必然与那座鬼宅有关。

      “需要更多情报。”弈栩低声道。关于镜花楼换影的传闻,镇上一定还有更具体的说法。

      辛无缘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去茶楼酒肆,那里是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之处。”

      两人再次并肩而行,这次的目标是镇上最大的茶楼——听风楼。与百草堂掌柜的讳莫如深不同,茶楼里鱼龙混杂,在恐惧的驱使和金钱的诱惑下,总有人愿意透露点什么。

      听风楼里果然坐了不少人,但气氛压抑,交谈声都压得很低。弈栩和辛无缘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

      很快,邻桌的议论声便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可不是我瞎说,我表舅家的邻居的二小子,前年误入过镜花别苑后院,回来就疯了,整天念叨什么‘琉璃镜,照前世,皮囊骨肉皆可易’……”

      “我听说,那宅子里有一面‘三世镜’,照了的人,魂魄就会被吸进去,空留躯壳在外行走,慢慢变成镜子里照出来的那个人的模样……”

      “何止!镇上的张神婆偷偷做过法,说她感应到那宅子底下压着大凶之物,靠吸食活人的‘脸面’和‘记忆’为生!那些失踪的人,就是被它吃了‘相’,成了无面鬼!”

      “瞎扯!要我说,根本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几十年前那宅子的主人姓胡,是个倒斗的,不知从哪个古墓里挖出了邪门的宝贝,招了祸!现在怕是有人得了那宝贝,在练什么邪功!”

      “管他是鬼是宝,那地方去不得!昨天刘麻子喝醉了非说不信邪,说要半夜去探探,结果今早被人发现昏死在镇口,醒来后连自己叫啥都忘了,看见谁都喊娘子!”

      各种荒诞离奇、相互矛盾的传闻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镜子、换脸、失忆、吞噬。

      弈栩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叶,指尖在桌面轻划。这些传闻虽然夸张,却隐隐指向一种可能——精神控制、记忆篡改,或者……某种精妙绝伦、以假乱真的易容术?

      残灯楼典籍中,确实记载过西南异族有“画皮”邪术,东海方士有“移魂”秘法,但都失传已久,且代价巨大,不可能大规模施展。

      辛无缘也在静静聆听,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开合。忽然,他目光微凝,看向茶馆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头戴破草帽的精瘦汉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神色鬼祟。他与辛无缘的目光一触,立刻缩回头,转身就走。

      “跟上。”辛无缘低语一声,放下茶钱,起身离座。

      弈栩早已注意到那汉子的异常,几乎与辛无缘同时动作。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跟出了听风楼。

      那汉子似乎很熟悉镇上的小路,在巷弄间七拐八绕,专挑人少偏僻处走。但他显然不是什么高手,脚步虚浮,呼吸粗重,根本察觉不到身后两名顶尖追踪者。

      最终,他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下,警惕地回头张望。

      辛无缘和弈栩如同鬼魅般,一左一右出现在他身后。

      “!”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要瘫倒。

      辛无缘的折扇已轻轻点在他肩井穴上,一股柔和力道托住了他,同时封住了他惊叫的冲动。

      “别慌,我们只是问几句话。”辛无缘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方才在茶楼外窥探,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汉子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眼珠乱转,显然在权衡利弊。

      弈栩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滑出一小锭金子,在指尖转了转,冷冽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

      金子,加上两人深不可测的气势,终于击垮了汉子的心理防线。

      “我……我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两位爷……可是要打听镜花楼的事?”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辛无缘道。

      “是……是!”汉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的……小的原来是在镜花别苑帮工的杂役,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胡家出了事,宅子荒了,小的就没再去过。可……可大概从半年前开始,那宅子……好像又有人了!”

      弈栩和辛无缘眼神一凛。

      “小的……小的有天夜里喝醉了,抄近路从宅子后墙过,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风声,是……是人的声音,还有……还有磨刀石的声音,和……和一种特别奇怪的、像是很多面镜子在互相敲打的叮当声!”汉子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小的吓得酒醒了大半,扒着墙缝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浑身哆嗦起来:“里面……有光!不是灯笼,是一种惨白惨白、会自己动的光!光里……好像有很多人影在晃,但看不清脸。然后……然后小的就看到,院子里一口枯井边,躺着一个人!穿着外乡人的衣服,一动不动。旁边……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正拿着什么薄薄的东西,往躺着的那个人脸上……贴!”

      “贴?”辛无缘追问。

      “像……像贴面具一样!”汉子比划着,“但那是从躺着那人自己脸上……揭下来的东西!血糊糊的!站着的那个人,把揭下来的东西,贴到了自己脸上!然后……然后他转过脸……”

      汉子瞳孔放大,仿佛又看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幕:“那张脸……就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了!连……连左眉角的黑痣都分毫不差!”

      左眉角的黑痣!

      弈栩的心脏猛地一沉。吴钩!

      辛无缘显然也想到了,追问道:“你看清站着那人的模样了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没……没看清正脸,他一直背对光。”汉子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他转身走的时候,小的看见他腰带上……挂着一块牌子,黑乎乎的,好像……好像刻着一盏灯,灯下面,有……有波浪一样的纹路!”

      残灯楼纹!

      弈栩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残灯楼独有的标识,下方云水纹代表“天枢堂”!

      难道……楼中还有叛徒活着?或者,是有人刻意伪造,混淆视听?

      “你还知道什么?”辛无缘的声音沉了几分。

      “小的就知道这些了!那天之后,小的再也不敢靠近那宅子半步!”汉子哭丧着脸,“两位爷,求你们放过小的吧!这镇上……这镇上知道多了的人,都没好下场啊!”

      弈栩将那锭金子丢给他,冷冷道:“忘了今天的事,离开雾岭镇。”

      汉子如蒙大赦,抓起金子,连滚爬爬地跑了。

      死胡同里恢复了寂静。

      辛无缘看向弈栩,眼神复杂:“残灯楼纹……弈公子,此事似乎比我们想象的,牵扯更深。”

      弈栩的面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他袖中的半块玉珏,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仿佛在呼应着刚才听到的、关于残灯楼的线索。

      真假叛徒?故布疑阵?还是……当年那场大火背后,有更深的黑手未曾浮出水面?

      镜花楼,换影之术,残灯楼纹,失踪的吴钩,还有白日见鬼的换脸怪谈……

      所有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最终都指向那座被浓雾和传说埋葬的鬼宅。

      “今夜子时,”弈栩开口,声音冰冽,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必须进去。”

      辛无缘点头,折扇“唰”地合拢,敲在掌心。

      “好。”

      浓雾不知何时又悄然弥漫开来,渐渐吞噬了巷口的光亮。远处,镜花别苑的方向,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阴森的轮廓。

      仿佛一张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坊间异闻镜楼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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