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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岭闻诡旧部失踪 ...

  •   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吝啬地洒在雾岭镇湿漉漉的街道上。昨夜的死寂被白日里勉强维持的市井声取代,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并未散去,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弈栩坐在悦来居大堂角落的方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未动的清粥。他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规律而轻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昨夜镜花别苑外的诡异笑声和牌匾异象后,他与辛无缘并未贸然闯入。那地方邪性太重,在未掌握更多情报前,不宜打草惊蛇。他们默契地退回镇中,各自散去。

      但弈栩一夜未眠。

      怀中的半块玉珏在接近镜花别苑时那灼热的共鸣,此刻已冷却,只余下细微的、仿佛余烬般的温感。这玉珏是母亲遗物,也是残灯楼“天枢堂”的信物。它只会对两样东西产生反应:一是残灯楼核心的传承之物,二是……血脉相连的另一半玉珏。

      母亲曾言,这玉珏本是一对。她执“枢”,另一块执“衡”,由父亲保管。“枢衡相合,可窥天机”。父亲那块,连同父亲本人,早已葬身七年前那场大火。

      那昨夜与辛无缘扇坠的共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辛无缘身上那枚白玉羽毛,与残灯楼失传的“天衡珏”有关?还是说,这只是某种古老术法或机关造成的错觉?

      弈栩的思绪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打断。

      邻桌坐着两个本地模样的货郎,正就着咸菜喝稀饭,头凑得很近。

      “……听说了吗?东头老陈家那小子,昨儿个夜里又犯癔症了,满嘴胡话,说什么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镇外飘,还对他笑……”其中一人声音发颤。

      “嘘!小声点!”另一人紧张地四下张望,尤其警惕地瞟了弈栩这边一眼,见弈栩垂眸静坐,似乎并未留意,才压低声音道,“何止是老陈家!西街布庄的赵掌柜,前儿个去给镜花别苑那边送过一批绸缎,回来就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叨‘镜中花,水中月,换了皮囊忘了爹娘’……请了大夫也不见好,今早听说,人已经……”

      货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那地方……那地方真的不干净!都说几十年前那宅子主人得罪了过路的神仙,全家死绝,阴魂不散……”

      “我看不是神仙,是妖孽!”先开口的货郎啐了一口,“镇上最近丢了多少人?王铁匠、李货郎、还有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卖药材的外乡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瞧着,都跟那鬼宅脱不了干系!”

      “噤声!你不要命了!”同伴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捂住他的嘴,两人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粥,像是躲避瘟疫般,扔下几枚铜钱就快步离开了客栈。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掌柜趴在柜台后,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对刚才的对话充耳不闻。

      弈栩慢慢抬起眼帘。

      镜中花,水中月,换了皮囊忘了爹娘……

      这说辞,与外界关于“镜花楼”能交换人身份的传闻隐隐吻合。失踪……外乡人……卖药材的?

      他心中一动。失踪的旧部中,正好有一人化名行走江湖时,常用的身份便是游方药商,姓吴,擅使一手好暗器,心思缜密,代号“吴钩”。

      吴钩最后传回的消息,就是刻在竹筒上的“镜花”二字。地点,雾岭镇。

      难道……

      弈栩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出客栈。晨间的雾气比夜晚淡了许多,但依旧氤氲在街巷之间,让远处的景物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他决定去镇上的药铺和集市打听。吴钩若以药商身份来此,必定会与本地药材行当有所接触。

      雾岭镇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旁开着些店铺。弈栩缓步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招牌。很快,他注意到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门面相对宽敞,进出的人流也稍多些。

      他正要举步进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浅紫色身影,正从斜对面一家茶楼里走出来。

      辛无缘。

      他也看见了弈栩,温润的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和笑意,隔着街道遥遥拱手:“弈公子,早。”

      弈栩略一点头:“辛公子早。”

      辛无缘步履从容地穿过街道,来到弈栩面前。他今日换了身天青色的常服,依旧手持那柄玉骨折扇,气度清华,与这偏僻小镇格格不入。

      “弈公子这是要抓药?”辛无缘看了眼百草堂的招牌,关切道,“可是昨夜受了风寒?在下那里还有些暖香丸。”

      “不必,多谢。”弈栩语气平淡,“只是想打听些事。”

      “巧了,”辛无缘折扇轻敲掌心,“在下也想打听些事。关于这镇上的……人口流动。”他微微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与温润外表不符的锐利,“尤其是,最近有没有外来的、做特殊行当的人……失踪。”

      弈栩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辛无缘坦然回视,笑容无懈可击。

      两人心照不宣。

      “既是同路,不如一起?”辛无缘提议。

      弈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百草堂。药铺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草药气味,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有客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招呼:“两位抓药还是问诊?”

      “掌柜的,打听个人。”辛无缘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放下一小锭银子在柜台上,“月前,可有一位姓吴的外乡药商来过?大约四十岁年纪,身材精干,左眉角有颗黑痣,说话带点北地口音。”

      老掌柜瞥了眼银子,又打量了一下辛无缘和弈栩,见二人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打听闲事的,山羊胡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客官说的是……吴先生?”

      弈栩眸光一凝。

      “他确实来过。”老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大概一个多月前,来小店卖过一批上好的川贝和天麻,货色极佳,价钱也公道。小人还跟他定了后续的货……可后来,人就再没出现过。”

      “哦?”辛无缘做出好奇状,“可是去了别处?”

      “不像。”老掌柜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吴先生当时好像对镇外……镜花别苑那地方特别感兴趣,跟小人打听过好几次那宅子的旧事。后来……后来小人就听说,有人在镇子西头荒郊见过他,精神恍惚,一个人念念叨叨地往镜花别苑方向走……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

      弈栩的指尖微微收拢。西头荒郊……正是昨夜他们发现刻痕和血迹的土坯房方向。

      “除了吴先生,最近镇上可还有其他生面孔失踪?或者……行为异常?”辛无缘追问。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有好几个。卖针线的刘寡妇,打更的老赵头,还有……前几天来的一个戏班子里的武生,都莫名其妙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上人都说……是镜花别苑里的东西,出来抓人了。”

      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猛地闭上嘴,惶恐地看了看门外,将那锭银子往回推了推:“两位客官,小人就知道这些,这银子……小人不敢要,您二位也……也早点离开这雾岭镇吧,这地方……邪性!”

      辛无缘没有再问,收回银子,道了声谢,与弈栩一同走出药铺。

      站在街边,阳光勉强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看来,”辛无缘摇开折扇,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没了笑意,“我们要找的‘人’,和这镇上失踪的人,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弈栩没有接话。他看着街道尽头那被雾气笼罩的、隐约可见的破败宅院轮廓,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吴钩很可能还活着,至少曾经活着,并且在镜花别苑附近留下了线索。但他现在的处境……

      “镜中花,水中月,换了皮囊忘了爹娘……”弈栩低声重复了一遍从货郎那里听来的话。

      “弈公子也听说了这个?”辛无缘侧头看他,“依你看,这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弈栩的声音很冷,“或许,那宅子里有的,不只是鬼魂。”

      而是比鬼魂更可怕的东西——能篡改记忆、替代身份的邪术,或者……机关。

      辛无缘若有所思:“若是如此,那背后操纵之人,所图恐怕不小。”他顿了顿,看向弈栩,“弈公子,昨夜那宅门前的动静,你也看到了。单凭你我二人,贸然闯入,恐有风险。”

      “你想如何?”弈栩问。

      “等。”辛无缘合起折扇,眸光清亮,“等天黑,等雾气最重的时候。也等……这镇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睛’先动。”

      弈栩明白他的意思。镜花别苑如此诡异,必定有人监视,或者……里面的人,也需要出来“活动”。

      “今夜子时。”弈栩道。

      “好,子时。”辛无缘微笑,“悦来居后巷?”

      弈栩点头。

      两人正要分开,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妇人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满脸惊骇欲绝,嘶声哭喊:

      “鬼!有鬼啊!我家男人……我家男人他……他的脸……他的脸变成别人的了!!”

      街上零星的行人顿时哗然,惊恐地退开。

      那妇人扑倒在街心,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破布,布上沾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还有几缕……疑似人皮的东西。

      弈栩与辛无缘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不用等到子时了。

      “镜花”之祸,已然迫不及待地,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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