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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雾镇疑云暗涌 ...

  •   日头西斜,将雾岭镇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伸出的指爪。白日的喧嚣和那场换脸风波带来的恐慌,似乎随着光线一同沉入地底,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孩童的啼哭,更添几分死寂。

      弈栩回到悦来居二楼房间,关上房门。他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侵蚀房间。体内暖香丸的药力已彻底散尽,熟悉的寒意重新攀附骨髓,带着细微的刺痛。他盘膝坐在榻上,运转残灯楼内传的“星火诀”,试图驱散寒气,也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镜花楼,换影,残灯楼纹。

      那个杂役描述的景象:揭脸、贴面、腰牌...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手法残忍诡谲,却又透着一股冰冷而精准的……刻意感。像是一个舞台,专为引他入场而搭建。

      吴钩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是以何种形态“活着”?

      还有辛无缘……此人身份成谜,目的不明,偏偏身怀能与自己玉珏共鸣之物。是敌是友,难以定论。今夜子时的行动,与此人同行,是助力,亦可能是变数。

      弈栩睁开眼,眼底一片清冷寒寂。他从贴身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乌木盒,打开,里面是十余枚长短不一、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或暗金色的光泽。他又取出一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以及几颗龙眼大小、触手冰凉的黑色弹丸。

      残灯楼主,擅谋,亦擅杀。病骨之下,是淬炼了无数次的锋芒。

      他将所需之物一一收束于袖中、腰间暗袋,动作熟稔精确。最后,指尖拂过那半块温润的玉珏,感受着它近乎恒定的微温。

      母亲……若您在天有灵,请护佑孩儿,拨开迷雾,寻得真相,告慰残灯楼三百二十七缕亡魂。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浓雾再起,比昨夜更甚。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整个雾岭镇仿佛被浸泡在一锅浓稠的灰白色浆糊里,伸手不见五指,唯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子时将至。

      悦来居后巷,比昨夜更加寂静。连野猫都销声匿迹。

      弈栩一身藏蓝劲装,几乎融于黑暗,唯有那双眼睛,在浓雾中亮得惊人。他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

      几乎在他站定的瞬间,另一道身影也从对面墙角的阴影中浮现。辛无缘依旧穿着玄青色劲装,外罩的披风换成了更深的玄色,衣摆边缘绣着浅淡的银线云纹,在黑沉沉的巷子里微微泛着光。他把玉骨折扇合起来,扇柄尾端新嵌了颗米粒大的夜光石,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也就刚能照见跟前一小片地方。

      “弈公子,准时。”辛无缘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浓雾中却清晰可闻。

      弈栩略一点头,没有废话:“走。”

      两人再次联手,向着镇西镜花别苑方向潜行。有了昨夜的经验,他们对路径更为熟悉,行进速度更快,也更隐蔽。

      沿途经过几处民宅,窗棂缝隙间透出零星灯火,却听不到任何人语,只有粗重不安的呼吸声隐约传出。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屏息凝神的恐惧中,仿佛都在等待什么,或者躲避什么。

      越靠近镇西,雾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空气变得粘稠阴冷,风中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也浓重起来,混杂着土腥和淡淡的……铁锈味。

      血腥气。

      弈栩和辛无缘同时放缓了脚步,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前方,就是昨夜来过的那片荒草丛生的区域,土坯房在浓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但今夜,那房子附近似乎……多了点什么。

      两人伏低身形,借助荒草和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土坯房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昨夜墙上的刻痕依旧在,但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多出了几样东西——

      三支几乎燃尽的白色蜡烛,呈三角形摆放,烛泪滴落在地,凝固成诡异的形状。蜡烛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而在土堆旁,散落着几件物品: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一只孩童的虎头鞋,还有……半块残破的、边缘焦黑的木牌,上面依稀能辨出一个“吴”字!

      弈栩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半块焦黑木牌上。那是残灯楼外围人员常用的身份标识,每个外出执行长期任务的成员都会携带一块,以特殊木料和火漆封制,不易仿造。吴钩也有一块。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是警示,是祭奠,还是……诱饵?

      辛无缘也看到了那些东西,眉头紧锁。他示意弈栩看向蜡烛后方——那里,泥土有被翻动后又粗略掩盖的痕迹,范围不大,但形状……

      像是一个浅浅的坟坑。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辛无缘用极低的气声道,“布置了这些。时间不会太久,蜡烛还没烧完。”

      是谁?镜花楼的人?还是其他也在调查此事的人?

      弈栩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土堆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牌上的字是用尖锐石子匆匆刻就,歪歪扭扭:“无名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半块焦黑木牌的瞬间——

      “别碰!”

      辛无缘的低喝与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同时响起!

      一枚乌黑的、细如牛毛的短针,从土坯房敞开的门内黑暗中射出,直取弈栩后颈!

      弈栩仿佛背后长眼,在辛无缘出声的同时已身形微侧,那枚毒针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夺”地一声钉入身后的土墙,针尾兀自颤动。

      但他动作刚做出,胸肺间寒气骤然一激,引得他喉头一甜,强压下一口逆血,身形不免迟滞了半分。

      就在这迟滞的刹那,土坯房内黑暗涌动,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面疾射而出,五指成爪,指尖乌黑,带着腥风,直掏弈栩心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辛无缘反应极快,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划过一道冷冽弧光,精准地切向黑影手腕,同时另一只手已抓向弈栩肩头,欲将他向后拉开。

      弈栩却在那黑影及体的瞬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非但不退,反而借着那口逆血压下的势头,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那致命一爪,同时袖中一道银芒激射而出,不是射向黑影,而是射向土坯房内更深处的黑暗!

      “叮!”

      一声极轻微的金铁交鸣声从房内传来,伴随着一声闷哼。

      袭向弈栩的黑影似乎受创,动作一滞。

      辛无缘的扇缘已至,“嗤”地一声轻响,仿佛划破了坚韧的皮革。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缩手,向后急退,瞬间没入土坯房内的黑暗,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几滴浓黑腥臭的液体。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浓雾翻滚,将刚才那短暂却凶险的交锋迅速吞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地上残留的蜡烛、土堆、物品,以及那枚钉在墙上的毒针,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弈栩稳住身形,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沉静。他看了一眼辛无缘,对方也正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惊色和……探究。

      “声东击西?”辛无缘收起折扇,扇缘沾染了一丝黑液,正迅速挥发,发出嗤嗤轻响,显然有剧毒。“弈公子好胆识,也好手段。”他语气里的温润淡去,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刚才弈栩那看似冒险的举动,实则是精准的判断。房内黑暗中有第二人,用某种方法控制或影响着外面袭击的黑影。弈栩那枚射向房内的银针,才是真正的杀招。

      弈栩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墙边,小心地用布包裹手指,拔下了那枚毒针。针身乌黑,隐隐有螺旋纹路,针尖散发的气味与之前闻到的甜腻香气同源,但更加辛辣霸道。

      “不是寻常江湖手段。”他低声道,将毒针收起。

      辛无缘也走到土堆旁,用扇子拨弄了一下那几件物品,尤其是那半块焦黑木牌。“这些是故意留下,引我们来此的。方才的袭击,是警告,还是……灭口?”

      弈栩的目光再次投向镜花别苑的方向。浓雾深处,那黑沉沉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嘴。

      “是邀请。”他冷冷道。

      留下线索,展示手段,再给予一击。幕后之人似乎并不急于杀死他们,反而像是在……测试?或者说,引导他们一步步走向那座宅院深处。

      “看来,今夜之行,已在对方算计之中。”辛无缘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意,“既如此,更不能让对方失望了。”

      弈栩颔首。两人不再停留,甚至不再刻意隐藏身形,径直朝着镜花别苑那黑洞洞的大门走去。

      雾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身周,带着刺骨的湿冷和甜腥。脚下的荒草发出窸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距离宅门越来越近。

      残破的“镜花别苑”牌匾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昨夜那流淌下的暗红色痕迹似乎更加新鲜、粘稠了。

      就在两人踏上宅前残破石阶的瞬间——

      “吱呀……”

      沉重、锈蚀的宅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以及,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在黑暗深处,无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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