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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恙相援陌路同行(下) ...

  •   夜色完全吞没雾岭镇时,雾气反而散去了些许,露出被水汽洗过的、清冷冷的月光,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弈栩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夜行衣,将那件素色薄氅留在房中。身体中的暖香丸药力已散去七八,寒意重新在经脉间游走,但他眉宇间一片沉静,仿佛感受不到那噬骨的冷。

      他推开窗,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在客栈后巷的阴影里。动作轻盈得近乎鬼魅,唯有落地时,喉间极轻微地压抑住一声闷咳。

      巷子又深又窄,堆着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月光只吝啬地洒进一丝,映亮墙角蔓延的青苔。

      弈栩没有立刻行动。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将耳力提升到极致。

      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野猫窜过屋瓦的细响,还有……极远处,似乎有压抑的、断续的抽泣,顺着风飘来,又被雾气搅散。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镇子西北角。舆图上标记的“荒宅”方向。

      就在这时,另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出现在巷口。

      弈栩身形未动,只是指尖微抬,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夹在指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见血封喉的“幽昙”。

      巷口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轻轻传来,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弈公子,好巧。”

      是辛无缘。

      他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遮去了白日那身矜贵的紫衣澜衫。玉骨折扇依旧握在手中,扇骨在微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泽。他脸上仍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仿佛深夜潜入陌生小镇窄巷是再寻常不过的雅事。

      弈栩收起银针,从阴影中走出半步,月光照亮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侧脸。“辛公子深夜漫步,兴致不浅。”

      “彼此彼此。”辛无缘走近几步,目光在弈栩脸上扫过,注意到他比白日更差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弈公子体寒未愈,不宜劳累。”

      “无妨。”弈栩语气平淡,“辛公子也是去‘拜访朋友’?”

      “是啊,”辛无缘摇开折扇,扇面上空无一物,唯有玄铁骨与寒蚕丝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哑光,“那位朋友住得有些偏僻,白日里雾气太重,寻不到路,只好趁夜来访。弈公子呢?”

      “寻人。”弈栩依旧只有两个字。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对视。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温润似玉,气氛却微妙地绷紧。白日里马车中那场因玉珏共鸣而起的短暂“缘分”,在各自心怀鬼胎的深夜相遇中,变得脆弱而可疑。

      沉默在巷子里蔓延,只有远处那若有似无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终于,辛无缘先打破了沉默,他合起折扇,指向西北方向:“看来,你我同路。”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弈栩没有否认。镜花楼在西北角荒宅,辛无缘的目的地显然也是那里。是巧合,还是对方早已摸清了自己的动向?

      “既同路,”辛无缘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结伴?这雾岭镇夜间,似乎不太平。”

      他话音刚落,远处那抽泣声骤然清晰了一瞬,随即又猛地掐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仿佛利器划过木头的锐响。

      弈栩和辛无缘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言语,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沿着巷壁的阴影,向着声音来处疾掠而去。弈栩的轻功更高妙,脚步落地无声,宛如鬼影,只是每一次提气,胸肺间寒意便如针刺。辛无缘的步法则更显扎实迅捷,袍袖带风,却诡异地不发出多大响声,显然内力修为极为深厚。

      几个起落间,两人已穿过数条窄巷,靠近镇子边缘。这里的房屋更加破败稀疏,荒草蔓生,雾气也更浓重些,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和锈蚀铁器的味道。

      声音是从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传出的。

      两人在房外一棵枯树后隐住身形。弈栩屏息凝神,耳力全开。屋内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微弱凌乱,带着恐惧的颤抖;另一道……绵长而刻意压抑,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绝非普通镇民或贼人。

      辛无缘也听到了。他看向弈栩,用眼神示意:进去?

      弈栩略一点头,手指在腰间一抹,又是数枚银针在手。辛无缘则握紧了折扇,扇缘在月色下闪过寒芒。

      就在两人准备行动的刹那——

      屋内那平稳的呼吸声骤然消失!

      不是离开,而是彻底敛去,仿佛那人瞬间变成了死物。

      弈栩瞳孔微缩,毫不犹豫,指尖银针激射而出,穿透破烂的窗纸,射向屋内气息最后所在的位置!同时,他身形如狸猫翻身,从另一侧破损的墙洞撞入屋内!

      辛无缘几乎与他同步,折扇一挥,扇风凌厉,将摇摇欲坠的木门整个震开,紫影一闪而入!

      月光从破洞和门口涌入,照亮了屋内景象。

      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散落的干草,角落里一个破旧的瓦罐,以及……墙壁上,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刻痕。刻痕凌乱,依稀能辨出是两个字:

      “镜……花……”

      和弈栩收到的旧部最后讯息,一模一样。

      地上还有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延伸到后墙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破洞处。

      弈栩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血迹,凑到鼻端轻嗅。血腥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是某种迷香,或者……毒。

      “人刚走不久。”辛无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在观察那道刻痕和破洞,“身手极快,且精通隐匿。”

      弈栩起身,目光落在辛无缘脸上。对方也正看着他,温润的眼底此刻一片清明冷静,再无半分白日里那种浮于表面的笑意。

      “辛公子那位‘朋友’,似乎不太友善。”弈栩缓缓道。

      “看来是找错人了。”辛无缘走到墙边,用扇骨轻轻拨了拨那道刻痕,若有所思,“这字迹仓促,刻痕却深,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留下这记号的人,要么处境危急,要么……神智已不太清醒。”

      弈栩没说话。他认得这刻痕的力道和习惯——确实是失踪旧部的手法。但他没有告诉辛无缘。

      “此地不宜久留。”辛无缘转身,看向屋外浓重的夜色和雾气,“弄出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弈栩点头。两人迅速退出土坯房,重新隐入黑暗。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继续向镇子更深处、舆图上标记的“荒宅”区域前行。经过刚才那一幕,某种心照不宣的、暂时性的同盟关系似乎悄然建立。至少,在弄清这雾岭镇的诡谲和镜花楼的真相之前,彼此是唯一能确认的、非敌亦非全然陌生的人。

      只是这同盟之下,是更深的试探与戒备。

      前行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中,隐约现出一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那是一片占地颇广的老宅,飞檐斗拱的样式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规模,但如今墙垣倾颓,门楼歪斜,野草藤蔓爬满了断壁残垣。月光照在残破的瓦片上,反射出惨淡的光。

      宅子正门处,一块半朽的牌匾斜挂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勉强可辨:

      “镜花别苑”

      到了。

      弈栩和辛无缘在宅外一片竹林边缘停下脚步。宅子里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息,连虫鸣都没有。唯有夜风吹过破窗烂棂,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鬼哭。

      “好重的阴气。”辛无缘低声道,他手中的玉骨折扇微微震颤了一下,扇坠上的白玉羽毛闪过一丝微光。

      弈栩也感觉到了。不仅仅是荒宅常有的破败阴森,这宅子里弥漫着一股更凝实、更……粘稠的寒意,与他体内的寒症隐隐呼应,让他极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寒意,正欲开口,怀中的半块玉珏却猛地再次发烫!

      这一次,比山道上那次更加剧烈!

      几乎是同时,辛无缘腰间的白玉扇坠也爆发出灼目的莹白光芒,将周围一小片雾气都映亮了!

      两人同时按住自己的玉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共鸣……直指眼前的镜花别苑!

      “看来,”辛无缘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者……人,就在里面了。”

      弈栩没有回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宅门,仿佛要透过层层黑暗和迷雾,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残灯楼的旧物、失踪的部下、诡异的传闻、辛无缘神秘的玉坠、还有此刻这强烈的共鸣……

      所有线索,都汇聚于此。

      他抬步,向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宅门走去。辛无缘紧随其后,折扇半开,护在身前。

      就在两人的脚步即将踏上宅前残破的石阶时——

      “嘻嘻……”

      一声极轻、极脆,宛如幼童嬉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宅子深处飘了出来。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未落,宅门上方那半朽的“镜花别苑”牌匾,忽然“嘎吱”一声,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起来。

      月光下,那斑驳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下暗红色的、如同血迹般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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