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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路漫漫再赴江湖 晨雾浓得如 ...

  •   晨雾浓得如同化不开的乳白色粘浆,湿冷地贴着皮肤,渗入骨髓。弈栩拄着硬木手杖,每一步都踏在浸透露水的草丛和湿滑的石径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肩头的伤口在移动中传来持续而尖锐的刺痛,体内寒症如同苏醒的毒蛇,随着每一次呼吸在经脉间游走噬咬。冷汗混着雾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他走得很稳,眼神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从丙二据点所在的峡谷到镜湖,几乎要横穿整个雾岭镇西侧的山林。这条路他之前走过一部分,此刻却觉得格外漫长。林间死寂,连鸟兽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

      越靠近镜湖,空气中的湿气越重,雾气也越发诡异地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流转的灰白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怀中的玉珏开始散发稳定的温热,与瓷瓶的冰凉相互调和,奇异地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暖气,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

      镜湖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不是寻常湖泊的碧波荡漾,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如同水银般的灰白水面,倒映着同样灰白的天光和流转的雾气,水天一色,界限模糊,令人眩晕。湖面极其平静,无波无澜,仿佛一面巨大的、死气沉沉的镜子。

      湖岸生长着低矮扭曲的水生灌木,枝条漆黑,挂着湿漉漉的苔藓。没有路,只有一片泥泞的滩涂。

      寅时三刻将至。

      湖心在哪里?在这片茫茫灰白中,根本无从分辨。

      弈栩在湖岸边停下,手杖深深陷入淤泥。他环顾四周,雾气流动,死寂一片。没有船,没有人影,甚至连风都似乎静止了。

      他缓缓抬起手,将一直紧握的玉珏举到眼前。温润的光泽在灰白雾气中并不显眼,但那稳定的温热感,却仿佛在无声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玉珏传递的感觉上。

      温热……牵引……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在那边!

      他睁开眼,望向湖面左前方某个无法用距离衡量的位置。那里,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浓稠一些,隐隐有极淡的、非自然的光晕流转。

      就是那里了。镜湖心。

      没有船,只能自己过去。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下水几乎等于自杀。湖水冰冷刺骨不说,谁知道水下藏着什么?

      但他别无选择。

      弈栩脱下外袍和鞋袜,只留贴身短打,将玉珏用油布包好含在口中,瓷瓶贴身塞进怀里。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又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甲七甲九和辛恙,此刻生死未卜。

      “保重。”他无声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他们,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拄着手杖,一步步踏入镜湖。

      湖水比想象的更加冰冷刺骨,瞬间夺走了他四肢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淤泥没过脚踝,带来强大的吸力。他咬着牙,凭借着玉珏含在口中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心中那股执念,一步步向着感应到的方向跋涉。

      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腰间,再到胸口。冰冷的湖水压迫着胸膛,呼吸变得困难。肩头的伤口被水浸泡,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紧接着是更深的麻木。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疯狂地钻入每一个毛孔,试图冻结他的血液和意志。

      但他没有停下。手杖在深水中已经失去作用,他只能靠双臂划水,靠着模糊的方向感,向着那片更加浓郁的雾气中心挣扎前行。

      周围的水面依旧平静得诡异。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只有他自己划水时发出的、细微的哗啦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不知游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丈,也许有数百丈。时间和空间在这片灰白死寂的水域中都失去了意义。弈栩的意识开始模糊,划水的动作变得机械而迟缓。身体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水呛入的刺痛。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力气,任由自己沉入这冰冷的湖底时——

      前方雾气深处,一点微弱的光芒,忽然亮起。

      不是自然天光,也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幽冷的、仿佛来自水底的淡蓝色磷光。

      光芒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由腐烂木板和芦苇搭成的破旧筏子的轮廓。

      筏子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因为背光且雾气弥漫,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纤细的轮廓,披散着长发,一动不动,如同水鬼。

      弈栩的心脏猛地一跳,残余的力气让他奋力向前又划了几下,靠近筏子。

      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裙、身形单薄、低垂着头的年轻女子。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似乎塞着东西。而在她身边的筏子上,赫然放着那枚残缺的羊脂白玉“灵蝶庇佑”挂坠,在幽蓝磷光下,泛着温润而凄冷的光泽。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与弈栩记忆中那个年幼妹妹有着惊人相似的脸庞!

      只是这张脸更加成熟,也更加……憔悴,眼神空洞,写满了惊恐与绝望,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沂……酒……?”弈栩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冰冷的湖水呛入口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筏子上的女子。

      女子看到他,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那是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痛苦和……更深恐惧的复杂光芒!她拼命挣扎,被绑住的身体在小小的筏子上晃动,发出“嘎吱”的呻吟,嘴里发出“呜呜”的含混声响,泪水瞬间涌出,混着脸上的水渍。

      是她!真的是她?!弈沂酒!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巨大的冲击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弈栩!七年来坚信不疑的“死亡”,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狂喜、愧疚、心痛、疑惑……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他忘记了一切,不顾一切地想要游过去,抓住她,确认这不是幻觉!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筏子边缘的瞬间——

      “哗啦!”

      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巨蟒,毫无征兆地从筏子下方的湖水中破水而出!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全身覆盖着漆黑鳞片、手脚生蹼、头颅像鱼又像夜叉的怪物!它双目赤红,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巨口,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带着浓重的腥臭水汽,直扑弈栩面门!

      速度之快,距离之近,根本避无可避!

      弈栩瞳孔骤缩,在生死一线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将口中含着的、油布包裹的玉珏,朝着那怪物的巨口,狠狠喷吐出去!

      同时,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扣住了最后一枚冰魄暗器!

      “噗!”

      玉珏精准地射入怪物口中!

      “嗷——!”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仿佛承受了巨大痛苦的嚎叫,扑击的动作骤然扭曲、僵滞!它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弈栩,充满了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仿佛那小小的玉珏,对它造成了某种致命的伤害。

      就是现在!

      弈栩右手手杖猛地向怪物颈侧横扫,左手冰魄暗器则无声无息地射向怪物相对脆弱的眼窝!

      怪物吃痛,猛地缩头躲避暗器,同时布满鳞片的爪子狠狠拍向弈栩!

      “砰!”

      弈栩被这一爪拍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砸在水面上,又沉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入眼耳口鼻,窒息感和剧痛席卷而来。胸骨似乎断了,内腑翻江倒海。他奋力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但身体却不断下沉。

      意识模糊的最后瞬间,他看见那怪物似乎也受到了玉珏和暗器的重创,痛苦地翻滚着沉入水中。而那个破旧的筏子,在怪物掀起的波浪中剧烈摇晃,筏子上的“弈沂酒”发出绝望的呜咽,随着波浪,正朝着湖心更深处、那片幽蓝磷光最盛的未知水域,缓缓漂去……

      不……沂酒……

      弈栩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刺骨的湖水。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碎片,一点点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再是死寂,而是……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七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呼唤:“公子!公子!醒醒!”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坚硬潮湿的地面,身上盖着温暖干燥的毯子。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和束缚感,似乎被妥善包扎固定过。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河滩上,周围是燃烧的火把和忙碌的灰衣人。甲七跪在他身边,眼睛通红,甲九则在不远处警戒,身上也带着伤。

      而几步之外,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渐散开雾气、露出晨曦的镜湖方向的,是一身墨蓝色劲装染满泥污和血渍、背影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辛恙。

      “殿……下……”弈栩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辛恙猛地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眼神锐利依旧,但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看到弈栩醒来时,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光芒,似是如释重负,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弈栩的脸色和包扎的胸口:“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弈栩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随即急切地问,“沂酒……筏子上的……那个……”

      辛恙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我们赶到时,只救起了你。湖面除了你,空无一物。没有筏子,没有……人。”

      弈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巨大的失望和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但,”辛恙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打开,“我们找到了这个。”

      里面是弈栩含在口中喷出的那半块玉珏。玉珏完好无损,甚至温润光泽更胜从前,只是表面附着了一层淡淡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灰白色水渍。

      “还有,”辛恙又取出另一件东西,正是那枚残缺的羊脂白玉“灵蝶庇佑”挂坠。“它漂在离你不远的湖面上。背面……确实有‘沂’字和祈福咒文。”

      弈栩颤抖着手接过挂坠,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是真的……不是幻觉。

      “湖心……怪物……”弈栩喘息着问。

      “已被‘命月’合力击杀,尸体正在打捞。”辛恙道,“非人非兽,似是以邪术结合水族炼制的‘水傀’,力大无穷,畏阳刚正气与某些古玉灵物。你的玉珏……似乎对它克制极大。”

      弈栩握紧了玉珏和挂坠。所以,玉珏救了他一命,也让他确认了妹妹可能真的还活着,却再次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地宫……怎么样了?”弈栩又问。

      辛恙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但语气平稳:“镜阵核心已被破坏。多亏你让甲七去锁龙井和甲九在外围接应,扰乱了部分地脉联系,我们才找到机会,以你的玉珏为引,配合强攻,摧毁了主阵眼。地宫部分坍塌,但未引发大规模地陷。只是……控阵枢钮被毁,相关线索……也断了。”

      他顿了顿,看着弈栩:“朝奉死前说的‘主人’,还有那两次‘寅时三刻’邀约,包括镜湖心这个最终陷阱……都像是早已设计好的连环局。我们破掉了镜花楼在雾岭镇的布置,斩断了影蝠门这条线,甚至可能重创了其背后的七皇子在江南的某些财路,但……”

      “但真正的‘主人’,依旧藏在幕后。”弈栩接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而且,他(或她)手里,很可能……真的有我妹妹。”

      辛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此事,已非单纯江湖邪术或朝堂贪墨。牵扯之深,远超预期。本王会继续追查,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弈栩看着辛恙,这个相识不过数日、却已一同经历了数次生死、彼此身份立场复杂微妙的靖安王。此刻,他眼中没有温润的伪装,没有皇子的疏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共同面对强大未知敌人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盟友的坚定。

      “我……”弈栩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道谢?显得苍白。承诺?他自身难保。

      “先养伤。”辛恙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此地不宜久留,镜花楼虽破,但余孽或背后之人可能还有动作。本王已安排车马,送你去一处更安全、更适合疗养的地方。待你伤愈……”

      他深深看了弈栩一眼:“我们再从长计议。”

      弈栩没有再问去哪里,也没有拒绝。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而辛恙的安排,无疑是最妥当的。

      甲七和甲九小心地将弈栩抬上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马车朴实无华,却异常坚固。

      辛恙站在车窗外,最后说道:“弈栩,保重。我们……江湖再见。”

      不是“后会有期”,而是“江湖再见”。他们的交集,不会就此结束。

      弈栩靠在车内软垫上,隔着车窗,对辛恙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句:“珍重。”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经历了太多诡谲与生死、此刻终于迎来第一缕真正晨曦的镜湖河滩。

      弈栩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辛恙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被升腾的雾气彻底吞没。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并排躺着的温润玉珏和冰凉挂坠,又摸了摸怀中那异变的瓷瓶。

      妹妹还活着,却落入更加凶险莫测的敌手之中。

      镜花楼虽破,幕后黑手未现。

      前路漫漫,迷雾更浓。

      但他心中,除了沉重的负担与冰冷的恨意,此刻,却也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东西——

      那是一个可以暂时托付后背的盟友的承诺。

      以及,一场注定更加凶险、却也必须走下去的、新的江湖之路。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远方。

      雾岭镇的诡案,似乎告一段落。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前路漫漫再赴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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