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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镜楼崩塌雾岭初晴 “公子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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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可!”甲九死死按住挣扎欲起的弈栩,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你此刻伤势,动一下都是生死之险!主上严令,务必护你在据点静养!”
“那是我……的……可能是……”弈栩眼前阵阵发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新换的绷带迅速洇出暗红,“我要去……乱葬岗……必须……亲眼……”
甲九看着弈栩眼中近乎疯狂的执拗与痛苦,心中也是震动。他跟随辛恙多年,深知弈栩口中的话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残灯楼血案的关键,是弈栩心底最深的刺。如今这枚疑似遗物突然出现,牵扯着阴谋与死局,难怪弈栩会如此失控。
“公子!”甲九加重了语气,试图用理性压过弈栩的冲动,“主上已亲自追去乱葬岗!他身边有‘命月’精锐,行事周密。公子此时前去,非但帮不上忙,若遇险情,反会令主上分心!若那玉坠真是令妹之物,或有线索,主上必会全力追查,带回消息!请公子相信主上!”
相信辛恙……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弈栩心头狂暴的火焰。他喘着粗气,瞪着甲九,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
甲七听到动静也从外间疾步进来,见状立刻取出银针,在弈栩颈侧和手腕几处穴道快速刺下。一阵酸麻胀痛传来,弈栩紧绷的肌肉和狂暴的气血被强行安抚下去,脱力地倒回床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底未散的红丝。
“公子,甲九所言极是。”甲七一边行针稳住弈栩气息,一边沉声道,“主上既知此物可能关乎公子至亲,岂会不尽力?眼下公子伤势反复,心神激荡,最易出事。不若在此静候,仔细回想关于令妹遗物的更多细节,或许能为主上判断提供帮助。”
弈栩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他知道甲七甲九说得对。他现在这副样子,去了只能添乱。可是……那是沂酒啊!是他以为早已尸骨无存的妹妹!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静心,凝神。”甲七的声音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公子,你若乱了,便真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那玉坠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蹊跷,极可能是诱饵或扰乱之计。”
诱饵……扰乱……
弈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情绪压下。甲七说得对,这枚玉坠出现得太过巧合,偏偏在影蝠门据点被端、朝奉灭口、杂役逃脱的关键时刻,出现在现场。就像是为了刻意引他去乱葬岗,或者……引辛恙去?
“棋局方启……”弈栩喃喃重复着朝奉死前的话,冷汗浸湿了鬓角。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在棋盘边缘打转?真正的对弈,现在才开始?
“甲七,”弈栩睁开眼,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那玉坠的图形,再给我看看。”
甲九立刻将那张染血的纸条奉上。
弈栩仔细盯着那炭笔勾勒的残缺玉坠,每一处线条都不放过。幼时,母亲雕刻那枚“灵蝶庇佑”挂坠时,他就在旁边。妹妹属兔,母亲便以兔耳为灵感,融合蝶翼的轻盈,雕成了那枚独一无二的挂坠。挂坠背面,母亲还用极细的刀锋,刻了一个小小的“沂”字,和一句祈福的咒文。
辛恙的图太简略,看不出背面细节。但正面那残缺的轮廓、特别是某处疑似蝶翼断裂的弧度……与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度极高。
若真是仿造,那仿造者不仅见过真品,还对细节了如指掌。
谁有可能见过?残灯楼覆灭时,沂酒贴身佩戴。若她真的死了,挂坠要么毁于大火,要么落入凶手之手。若她没死……
不,他不能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越大,真相揭露时的打击可能越致命。
“此物……确与我妹妹年幼时所佩之物,极为相似。”弈栩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沉痛,“烦请即刻传讯殿下,告知此点。并请殿下留意,若寻获实物,细察其背面是否有微刻的‘沂’字及祈福咒文。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逃脱的跛足杂役,既受重伤,又逃往乱葬岗那等阴邪之地,恐非单纯逃命,或许……那里有他们的接应点,或是另一处布置陷阱的场所。请殿下务必小心,提防第二次‘镜影杀阵’或类似埋伏。”
甲七甲九肃然应下,甲九立刻去安排最紧急的传讯。
这一次,等待更加煎熬。弈栩躺在石床上,身体僵硬,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拉长、放大,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动静。掌心的玉珏恢复了平静,再无异常,却仿佛也失去了温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溶洞内只闻水滴声与呼吸声。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却不同于往常鸟鸣的震动感,从石洞深处某个不起眼的缝隙传来。那感觉极其轻微,仿佛地底极远处有闷雷滚过。
甲七和甲九同时警觉,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动?”甲九低语。
甲七摇头,侧耳细听,面色逐渐凝重:“不像是寻常地动……倒像是……大规模的机关或阵法被强力摧毁引发的余波。”
弈栩心头一跳。镜花别苑已毁,难道还有其他隐藏的阵法节点?
震动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归于平静。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急促的“扑棱”声再次响起。一只灰雀如箭般射入水帘,径直跌落在甲九脚边,羽毛炸开,显得惊慌失措。
甲九迅速解下竹管,这次里面是正常的薄绢,但传递信息的人显然极度匆忙,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地方笔墨晕开:
“乱葬岗下有密道,通镜湖地宫!杂役尸首在入口,似被灭口。地宫内布有大型镜阵核心,与别苑同源,更庞大!已触发,激战中!镜阵核心关联全镇水脉地气,若强行摧毁,恐引发地陷山崩,危及镇民!寻得控阵枢钮,似需特定血引或共鸣之物方可关闭!玉坠在地宫祭坛,完好,背面确有‘沂’字及咒文,但……旁有血书:‘欲见血亲,寅时三刻,镜湖心,独渡。逾期不候,玉碎人亡。’** 重复,寅时三刻,镜湖心,独渡!”
讯息至此戛然而止,显然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写完。
“寅时三刻……镜湖心……独渡……”弈栩喃喃念着这如同诅咒般的字句,浑身冰冷。
又是寅时三刻!又是“独”字!地点从废祠、旧灯塔,换成了更加凶险莫测的镜湖心!而且这次,直接以“玉碎人亡”和“血亲”相威胁!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针对他弈栩的最终陷阱!
对方算准了他对妹妹的执念,算准了他即使明知是陷阱也可能赴约!而且,辛恙此刻被困在地宫激战,无暇他顾!
“公子!绝不可去!”甲七看完讯息,脸色铁青,“此乃死局!镜湖广阔,水深难测,湖心无依无靠,若埋伏水鬼、箭阵、或湖下有机关,便是绝世高手也难逃生天!主上在地宫,亦是凶险万分,需我等策应!”
“地宫……镜阵核心关联全镇水脉地气……”弈栩却仿佛没听见甲七的劝阻,脑中飞速运转,“若镜阵核心被触发,强行摧毁会地陷山崩……那若是……从外部,以更精准的方式,破坏其与地脉水气的连接呢?”
他猛地看向甲七:“甲七,你可知晓,雾岭镇的水脉地气,主要汇集于何处?或者说,镜湖水系,与镇中哪些关键节点相连?”
甲七一愣,随即明白了弈栩的意图:“公子是想……釜底抽薪?”
“不错!”弈栩眼神锐利起来,“既然不能从内部强行摧毁,那就从外部切断它的‘根’!只要能暂时削弱或扰乱镜阵核心与地脉水气的联系,或许就能给殿下创造破阵或脱身的机会!”
他想起镜花别苑中那面青铜镜,想起它被毁时引发的崩塌,以及自己玉珏和瓷瓶的异变。“特定血引或共鸣之物”……会不会就是指类似玉珏这样的、与残灯楼秘法相关的东西?
“雾岭镇依山傍水,主要水源来自西南山中的‘冷泉’和镇东的‘潜河’。”甲七快速回忆着之前收集的情报,“冷泉注入镜湖,潜河则穿过镇子,在镇北与镜湖支流汇合。若论地气节点……镜花别苑原址、镜湖本身、还有……镇子中央的古井‘锁龙井’,据传是三条隐脉交汇之处。”
锁龙井!弈栩想起在镇上打听时,似乎也隐约听过这个说法,说是镇子风水的关键。
“就是它!”弈栩当机立断,“甲七,你即刻带人,设法去锁龙井附近查探,看是否有异常布置或与镜阵相关的痕迹,若能破坏其与地脉的某种联系最好。但要小心,那里很可能也有埋伏。”
“甲九,”弈栩看向他,“你想办法,尽量靠近镜湖地宫入口或可能的地脉薄弱处,接应殿下。若有机会,将我的玉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温热的玉珏递给甲九,“带给殿下,或设法让其靠近镜阵核心。此物或许能产生干扰或共鸣。但要优先保证殿下安全,见机行事。”
“公子!那你呢?”甲七甲九同时急道。
“我?”弈栩望向水帘之外,天色应该已经微亮,距离下一个“寅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收回递给甲九的玉珏,紧紧握在掌心,又摸了摸怀中冰凉的瓷瓶。
“我去镜湖心。”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公子!”两人大惊。
“不必再劝。”弈栩抬手止住他们的话,“这局,本就是冲我来的。沂酒的玉坠在对方手里,以‘血亲’‘玉碎人亡’相胁,我别无选择。即便明知是死路,我也必须去。”
他看着甲七甲九焦急而忠实的脸,缓了缓语气:“况且,我去,未必就是送死。对方既然布下此局,定有所图,不会轻易让我死。我或许能拖延时间,或许能见到幕后之人,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甚至救出殿下。”
“你们按计划行事,尽力切断地脉联系,接应殿下。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告诉殿下,弈栩……多谢他一路相助。残灯楼之事,他若有心,可继续追查。至于我……”
他未尽之言,带着一丝苍凉的笑意。
甲七甲九眼眶微红,他们知道,一旦弈栩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改。
“请公子……务必保重!”甲七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属下誓死完成公子所托!”甲九也重重抱拳。
“去吧。”弈栩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甲七甲九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必要物品,如同两道灰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没入瀑布水帘之外。
石洞内,只剩下弈栩一人,和那盏摇晃的孤灯。
他睁开眼,看着掌心的玉珏,又取出那冰凉的瓷瓶。两件物品贴在一起,奇异的能量循环再次变得清晰。
“母亲……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孩儿……也请保佑……辛恙。”他低声自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挣扎着起身,开始准备。伤药、匕首、仅剩的两枚冰魄暗器、火折子、一些干粮和清水,还有……他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个残灯楼内部使用的、代表“危险”、“陷阱”、“勿近”的紧急符号,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沂”字。
他将血布小心折好,放在石床最显眼的位置。若甲七甲九或辛恙能回来,或许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拄着甲七为他削好的、更趁手的硬木手杖,一步一顿,缓缓走向瀑布水帘。
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雾霭,洒向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雾岭镇的清晨,依旧笼罩在诡异而不安的寂静中。
但弈栩知道,决定一切的时刻,即将来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短暂庇护过他的溶洞,然后,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外面那冰冷而未知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