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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忘川渡头听闻奇谈 马车行了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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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月余。
弈栩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与半梦半醒间度过。身体的伤和深入骨髓的寒症如同两把钝刀,日夜不休地切割着他。但辛恙安排的路线显然经过精心选择,沿途皆有可靠的“点”接应,药物、饮食、乃至更换的伤药绷带,都有人默默备好,由甲七处理。马车行得极稳,尽量避开颠簸。
弈栩能感觉到体内那枚“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在缓慢而持续地发挥作用,配合甲七的医术和沿途搜罗的珍贵药材,他破损的脏腑和断裂的胸骨在痛苦中一点点愈合。只是那寒症,如同附骨之疽,九阳护心丹也好,其他温热药物也罢,都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意识清醒时,他便反复摩挲着那半块玉珏和妹妹的残缺挂坠,试图从温润的触感和冰凉的记忆中汲取力量,也梳理着雾岭镇发生的一切。思绪常会不由自主飘到辛恙身上——他此刻在何处?是否追查到了新的线索?朝堂之上,七皇子那边又会有何反应?
偶尔,他会拿出怀中那变得完好如新、瓶口多了淡紫色云纹的瓷瓶。瓷瓶依旧冰凉,与玉珏之间的能量循环清晰而稳定,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奇异地平复着他因伤痛和忧思而躁动的气血与心神。他尝试过向甲七询问这瓷瓶的来历,甲七也只知是王府秘制,具体配方和为何会变成这样,却说不清楚。
这一日,马车终于驶出了连绵的山道,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浑浊的大江横亘眼前,江水呈暗黄色,奔流湍急,水声轰隆。江畔是一个规模颇大的渡口,停靠着各式各样的船只,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商贩、等船的旅人,喧闹嘈杂,充满了粗粝的烟火气。
空气湿热,带着江水特有的土腥味和鱼腥气,与山中清冷截然不同。
“公子,到忘川渡了。”甲七在车外低声道,“主上安排,我们在此换乘客船,走水路南下,去‘药王谷’附近的栖霞镇。那里气候温润,药材丰富,更有隐居的名医,最宜公子调养。”
忘川渡?弈栩撩开车帘一角望去。渡口石碑上,刻着三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名字听着有些阴森,但眼前景象却是一片繁忙生机。
“药王谷……”弈栩喃喃。那是江湖传闻中医术圣地,却也因其避世和规矩森严,外人难入。辛恙能安排他去附近的栖霞镇,已属不易。
“客船已定好,是‘顺风号’,午后启程。公子可要在渡口稍事歇息,用些饭食?”甲七问。
弈栩确实感到疲惫,胸口也闷得慌,便点了点头。
甲七将马车赶到渡口旁一处相对僻静些的茶寮后巷,搀扶着弈栩下车。弈栩裹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遮住了身形和大部分面容,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和苍白的嘴唇。他拄着手杖,脚步虚浮,在甲七的搀扶下,慢慢走进茶寮。
茶寮里人声鼎沸,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和汗味、茶味、劣质烟草味。弈栩和甲七选了最角落一张油腻的小桌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和两碗阳春面。
弈栩没什么胃口,只略略吃了几口面,便端着粗糙的陶碗,小口啜饮着滚烫却寡淡的茶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茶寮里形形色色的人。
大多是些行脚的商贩、赶路的力夫,也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客,大声谈笑着,唾沫横飞。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船工模样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上游‘忘忧阁’那边,又出怪事了!”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神神秘秘地道。
“又是‘典当记忆’那套?”另一个络腮胡不屑地啐了一口,“骗鬼的把戏!老子才不信!”
“这回不一样!”缺门牙急了,“前街的王麻子,你们知道吧?上个月赌输了钱,被债主逼得没活路,偷偷跑去了忘忧阁,说是典当了他爹娘去世那段最痛苦的记忆,换了十两银子还了债,还‘忘’了欠钱这回事,这几天乐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
“那不是挺好?忘了糟心事。”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工插嘴。
“好个屁!”缺门牙压得更低,“人是乐呵了,可你们发现没?他连自己爹娘叫啥、长啥样都记不清了!昨天他亲妹子从外乡回来,站在他面前哭,他愣是认不出来,还问‘大妹子你谁啊?’。这他娘的是把魂儿给当了吧!”
茶寮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议论。
“这么邪乎?”
“忘忧阁……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听说阁主是个女的,长得跟画里仙女似的,心肠却……”
弈栩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典当记忆?他想起雾岭镇镜花楼的“换影”,似乎也有篡改记忆的传闻。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甲七显然也听到了,与弈栩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还不止呢!”缺门牙见吸引了注意,更来劲了,“镇东头的李秀才,你们晓得吧?读书读傻了,非说要去典当‘无用的杂念’,换‘过目不忘’的本事。结果去了回来,书是看得进去了,可人也变得痴痴呆呆,见了人只会傻笑,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他家里人哭天抢地去找忘忧阁理论,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人被吊足了胃口。
“人家阁主根本不见!只派了个冷冰冰的侍女出来,说了句‘典当自愿,后果自负’,就把门关了!李家人想闹,可一到忘忧阁附近,就头晕眼花,像撞了鬼打墙,根本进不去!”缺门牙声音发颤,“都说那阁子……不干净!有妖怪!”
茶寮里弥漫开一股恐惧的气氛。方才的不屑变成了忌惮。
弈栩垂眸,看着茶碗中浑浊的茶水。忘忧阁……典当记忆……古怪的侍女和进不去的阁子……这手法,听起来不像镜花楼那般精巧诡异,却更显粗暴阴邪,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对人心与魂魄的掠夺。
“几位大哥,”邻桌一个一直安静喝茶、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一点好奇,“这忘忧阁,当真如此神奇?不知位于何处?在下游历四方,倒想去见识见识。”
众人目光转向这书生。他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眼神清澈,不像是心怀叵测之人。
缺门牙打量了他几眼,好心劝道:“这位相公,听我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邪门得很!就在上游三十里,黑水湾旁边,一片老林子里,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挂着个破牌子‘忘忧阁’。平日里鬼影子都没一个,可但凡进去的,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你还是别去沾那晦气!”
书生闻言,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多谢大哥提醒。在下只是好奇,既如此凶险,自当避而远之。”
他态度谦和,众人便不再多劝,转而说起其他闲话。
弈栩却注意到,那书生在低头喝茶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与温润外表不符的锐利光芒。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处却有极薄的茧,握杯的姿势稳如磐石。
这人……不简单。
书生似乎也察觉到弈栩的目光,抬眼望来,对上弈栩隐在斗篷阴影下的视线。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移开目光,继续安静喝茶。
弈栩也收回目光,心中却留了意。
“公子,面凉了,再用些吧?”甲七低声道。
弈栩摇摇头:“走吧,去船上等。”
甲七付了茶钱,搀扶起弈栩,慢慢走出喧闹的茶寮。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仿佛银饰碰撞的叮当声,伴随着一股极其馥郁浓烈、却并不惹人厌烦的异香。
一个绯红色的身影,如同傍晚最艳丽的霞云,倏地飘进了茶寮。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绯红罗裙,裁剪得极为大胆贴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墨发如瀑,只用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生得极美,眉眼秾丽,唇色嫣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癫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垂、手腕、脚踝上戴着的繁复银饰,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在昏暗的茶寮里折射出细碎冷光。那股浓烈的异香,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茶寮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粘在她身上,带着惊艳、贪婪、乃至畏惧。女人们则纷纷侧目,低声啐骂“妖女”。
红衣女子却浑不在意,目光慵懒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正要离开的弈栩和甲七身上,尤其是弈栩那裹在宽大斗篷下、依旧难掩病弱单薄的身形。
她红唇勾起一个妖冶的弧度,声音如同浸了蜜糖,又带着一丝甜腻的疯癫:
“哟,这忘川渡头,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两位……有趣的客人?”
她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银饰叮当,异香扑鼻,在弈栩身前几步处停下,歪着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带着钩子。
“这位公子,病得不轻呀。”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寒毒入骨,神魂有损,寻常药石……怕是难救哦。”
弈栩藏在斗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女子一眼看穿他的伤势底细?
甲七立刻上前半步,挡住红衣女子放肆的目光,沉声道:“这位姑娘,请自重。”
“自重?”红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银饰乱响,“这词儿真没意思。我只是好心提醒……”她目光掠过弈栩按在胸前的手,眼神微微闪动,“公子身上,好像带着些……不该带的东西呢。小心引火烧身哦。”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完成了什么恶作剧般,心情极好地转身,绯红裙摆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朝着茶寮里那个之前询问忘忧阁的青衫书生那桌,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这位相公,”她毫不客气地在书生对面坐下,托着腮,笑靥如花,“你方才打听忘忧阁?怎么,也想拿自己的心啊肝啊的,去换点黄白之物,或者……别的什么?”
青衫书生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妖艳女子,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平和的微笑,眼神却清澈无波:“姑娘说笑了。在下只是好奇。”
“好奇?”红衣女子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书生的额头,动作轻佻,“好奇……可是会害死猫的。忘忧阁的水,比这忘川江还深,还浑。我劝你呀,还是乖乖喝你的茶,看你的风景,别去沾。”
她语气似劝似讽,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疯癫。
书生含笑点头:“多谢姑娘提醒。”
红衣女子似乎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身姿展露无遗,又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走了走了,没劲。”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目光却再次飘向门口弈栩的方向,红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
“医匠配谋者,好戏要开锣。”
然后,她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带着疯意的笑声,绯红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飘出了茶寮,只留下一缕馥郁异香和叮当余响,渐渐消散在渡口的喧嚣与江风之中。
茶寮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话题全变成了这个神秘妖艳的红衣女子。
弈栩站在原地,斗篷下的脸色更加苍白。那女子最后无声的话语,他看清了。
医匠配谋者……指的是甲七和他?
好戏要开锣……什么好戏?与忘忧阁有关?还是与……他们有关?
“公子,我们快上船吧。”甲七低声道,语气警惕。这忘川渡,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更加不太平。
弈栩点了点头,在甲七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停泊着“顺风号”客船的码头。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弈栩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茶寮的方向。
那个青衫书生,不知何时也已离开,桌上只留下喝了一半的粗茶和几枚铜钱。
而忘川江浑浊的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向着下游未知的远方,浩浩荡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