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喵喵帝

5、第 5 章 新年

　　距离萱萱生病已经过去了六天。
　　这六天苏澄上午去企业，下午写报告，晚上去照顾萱萱，像一台全马力运转的机器。
　　今天晚上就是新年前夜，晚上会计部门要年终决算。早在决算前几天，会计部门就订凭证、整业务，信贷部门则忙着赶流程，陆莉莉也在办公室里不停打电话，大家恨不得五倍速工作。
　　温燃本想去看看萱萱，但奈何实在是太忙了，她也每天有弄不完的报告和项目。不过好在听说萱萱两天前已经出院了，她心里放心了很多。
　　但她的黑眼圈是愈发严重了。
　　她停下来，想歇一会，转头见苏澄眉头紧锁在思考，问道：“怎么了？”
　　苏澄看着电脑里系统中的贷款详情，说道：“亮马牛奶的预授信额度被压了20%。”
　　“什么？这么优秀的企业竟然没有顶格批下来？”温燃觉得难以置信，她一蹬椅子滑过去，靠在苏澄旁边，下巴几乎要搁到她肩上了。她仔细看了看系统里的数，手指指着数了两遍，确实不及预期。
　　“其实亮马牛奶的管理上确实有一些问题，审批额度会降这是我考虑到的事情，但瑕不掩瑜，没想到压了这么多。”苏澄说着打开了自己的尽调报告，“风控主要考虑的点是，目前的销量和扩产之后的利润率，毕竟现在亮马的市场份额已趋近饱和，增长有限。”
　　“风控部门永远不懂销售部门的苦。”温燃皮笑肉不笑的冲苏澄挤了个笑脸，她又指了指苏澄的尽调报告，“不过你这报告写的跟企业标书一样，能不能不要这么卷，orange！”
　　“我是水字旁的澄，不是橙子的橙。”苏澄认真的解释道。
　　“我当然知道，但我觉得小橙子更适合你。”温燃冲苏澄眨眨眼，表示这个称呼很可爱。
　　苏澄无奈的看着温燃，淡淡的问道：“你工作完成了吗？”
　　“当然，没有。但我比较关心你的进度。而且……”温燃一副命很苦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说道，“你看看我这黑眼圈，我熬不动了！”
　　说话间，陆莉莉也很疲倦的伸着懒腰出现在了办公区：“大家再咬咬牙撑过今晚决算，咱们已经订了市中心大包厢吃蒸汽海鲜，都得来啊！”
　　一听要吃大餐，办公室里瞬间欢呼起来，温燃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苏澄，眼睛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但她的心悄悄悬起来，她怕苏澄又要以家里孩子为由推辞，没想到苏澄点了点头，很干脆的说：“我也去。”
　　温燃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反倒很关切的问道：“孩子怎么办？”
　　苏澄笑了笑，笑容里终于有了松弛的意味：“年终决算是我唯一自由的一天，爸爸和奶奶今天都会在家里，他们知道我会很忙。”
　　温燃快乐的转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但她看着苏澄轻松整理文件的样子，心底竟闪过了高承远和他妈妈说话的样子。
　　高承远背对着她，但高承远妈妈的脸上，竟然是胜利者的微笑，眼神里的精明闪烁，让现在的温燃都觉得不禁打个冷战。
　　饭店定在了市区的一家很有名的蒸汽海鲜，年末支行效益尚可，行政早早预订了宽敞通透的大包厢。
　　“干杯！”
　　所有人举杯庆贺年终收尾，敬酒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喧闹填满整间屋子。趁着身边同事围着行长轮番敬酒、无暇分神的空档，温燃不动声色剥干净自己碟里的虾，趁所有人目光落在陆莉莉身上敬酒的间隙，飞快夹起完整的虾肉悄悄甩进苏澄的盘子里，抬眼对上苏澄错愕的目光，她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让她“快吃！”
　　其实她刚才就用余光瞟见苏澄一直看着那盘被转走的虾，她都夹了两只了，苏澄连一只都没有吃到。
　　苏澄心头一暖，悄悄伸出右手，缓慢的扣住温燃放在膝头的手。
　　苏澄本来就是左撇子，握着温燃，并不耽误她们吃饭。苏澄的手搭上来的时候，温燃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继续吃饭，夹菜，跟旁边的人说话，但她的手指已经翻过来，接住了苏澄的。苏澄的手有些凉，但包厢里的温度已经热到只穿衬衫也可以了。温燃忽然意识到，原来那天她们第一次在冬夜里牵手，苏澄的手那么凉并不只是因为天气。她握紧了她的手，让自己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慢慢传递给苏澄，苏澄大概是感觉到了这股温暖，握着温燃的手又紧了紧。
　　吃完饭，本来行政还给大家安排了洗浴中心泡澡，想让大家洗去近日的疲惫，但大家都东倒西歪，没有倒下的也被家里夺命连环CALL叫回去了，会计部门吃完饭接着又回去年终决算，最后只剩下了温燃、苏澄和一位刚来没多久性格活泼的年轻小同事。
　　小同事表示不能浪费，一定要去。
　　苏澄坐在副驾驶，安静的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路上的灯光忽明忽暗的照在她的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小同事在后座和温燃叽叽喳喳聊着工作的事情，但温燃的注意力都在苏澄的身上。
　　“这是我唯一自由的一天。”
　　她想起苏澄明朗的笑脸，但这样明亮的样子，一年只有一次吗？

　　在洗浴中心庆祝新年的人很多，更衣柜并没有剩几个，三个人换完手牌，发现温燃和苏澄的更衣柜在B区，小同事的在D区。
　　苏澄脱下上衣，温燃才看到苏澄雪白的腹部有一道醒目的疤痕，约莫十厘米长，她意识到那是生萱萱留下的痕迹，她无法想象生产一个孩子是怎样的痛苦，但她很想摸一摸它。
　　“苏澄，我能摸一摸吗？”
　　她指了指疤痕。
　　苏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的手垂在两侧，看着温燃的手仔细的抚摸过那道疤痕，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温燃轻轻的抚摸着这个带来生命的痕迹，那些不规则的、有些光滑的边缘，她的指腹停在疤痕末端停了很久，她感觉到苏澄的呼吸在她手边微微拂过，轻轻的、小心的。
　　“疼吗？”温燃问。
　　“很久之前的事了，都忘了。”苏澄柔声道。
　　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允许另一个人如此完整地靠近那道她以为只会被自己触碰的印记。
　　换完了衣服准备进入浴场，身后突然传来小同事一声惊呼：“温燃姐，你后背这个双三角纹身也太酷了！”
　　听到喊声，温燃和苏澄同时停了下来，苏澄别过头去看温燃的后背，才发现她的肩胛骨中心竟然真的有个两个三角套在一起的纹身。
　　“温燃，这是……”苏澄很是惊讶，这个姑娘到底还有多少故事，但她竟然觉得很好看。
　　温燃挑挑眉，没有准备解释，径直走了进去。
　　苏澄见她并不理会，顿了顿，快步跟了上去。
　　浴场中间有个小型温泉，三个人并排躺了进去，水很舒服，苏澄闭上眼休息，温燃怕打扰她，躺到了她的对面，苏澄睁开眼，见温燃在自己的对面，招招手道：“温燃，你到我这里来。”
　　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并没有说话，躺在水里任由温泉带走一身的疲惫。
　　“我们算好朋友了吗？”温燃忽然问。
　　“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苏澄几乎没有考虑的回答道。
　　一个小时以后，换好浴服的小同事去饮食区吃水果，温燃留在一楼等苏澄吹头发。
　　水汽还没有散尽。浴场里混着沐浴露和热水的味道，浓浓的飘洒在空气中，温燃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已经换好了浴服。她本可以先去休息区等，但她没有走。苏澄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她，正在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不大，嗡嗡的，像是房间本身在发出一种持续的呼吸。苏澄穿着洗浴中心的浴服，枣红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部分后颈。她微微侧着头，把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穿过湿发，风从吹风机的风口里吹出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吹下去。
　　她也许会哼出歌来，温燃想。
　　她看见苏澄耳后有一小片皮肤还带着水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缕碎发并没有吹干，贴着皮肤，一滴水沿着她的后背缓缓滑落，滑入衣领。
　　温燃的手不自觉的动了一下，她想去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然后给她吹干，但她并没有站起来。
　　她惊讶于自己的想法，却又欣然的接受这种感觉。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苏澄放下手，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然后侧过头来，像是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看见温燃窝在椅子里看着她，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并没有招呼温燃一起走，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温燃笑了笑，她似乎能感觉到苏澄背后的水汽，她窝在沙发里，看着苏澄快要消失在视线里，才跳下沙发，一步一跳的跟了上去。
　　小同事说房间只剩下了一间，还是大床房，三个人只能勉强挤在一起了。
　　苏澄在卫生间摘隐形眼镜，小同事已经睡着了，温燃坐在浴缸边，晃悠着双腿，等待刷牙。
　　隐形眼镜在清洗机里嗡嗡响，声音不大，刚好嗡的人心痒痒。
　　“你那个纹身，是什么？”苏澄专注的清洗着隐形眼镜，像是随口问道。
　　“没什么。有一次在街上吵架，顾君把我推到，后背磕在了石头上，留了疤，干脆纹了个图案盖住了。”温燃语气平常的像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情。
　　苏澄顿了顿，问道：“疼吗？”
　　“很久之前的事了，都忘了。”温燃学着苏澄说话道。
　　苏澄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温燃，两个人都笑了。
　　外面小同事的鼾声响起，她们俩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温燃选择了睡在中间。
　　窗外的钟声响起，隐约传来跨年人群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温燃打开手机，新年准时抵达。她侧过身悄悄凑近苏澄，压着极低的嗓音说道：“小橙子，新年快乐。”
　　苏澄想起温燃在医院哄萱萱时的橘子魔术，也笑着回她：“小橘子，新年快乐。”
　　温燃往她身边又悄悄挪了挪，两人身上用着同款沐浴露，香气清浅，在狭小空间里交融，房间静得只剩三个人均匀的呼吸。温燃再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小同事正在穿衣服，她说是行长让她回去处理点事情。
　　小同事走后，苏澄也醒了。
　　“几点了？”苏澄的声音有点哑。
　　温燃摸了一下手机：“四点十七。”
　　苏澄没有接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
　　苏澄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映在她脸上。她开始翻什么东西，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温燃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玩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移动，偶尔她划到什么东西，眉头轻轻动一下，然后又恢复平静。
　　苏澄感觉到温燃专注的目光，她忽然侧过头，屏幕的光从她脸上滑开，在黑暗里照出一道短暂的光弧。她看了温燃两秒，然后说：“你这样真性感。”
　　温燃笑着说：“你才发现！”，顺势伸手拍了一下苏澄的头顶。
　　“你打我。”苏澄说。
　　“打你怎么了。”
　　“我要去找行长告状，说你暴力我。”
　　“你去，她肯定站我这边。”
　　苏澄侧过身，脚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踢了一下温燃的小腿，温燃也回了一脚。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你一下我一下，注意到的时候两个人的腿已经缠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温燃先停了，她没有动，只是让腿搭在苏澄的腿上。
　　她感觉到苏澄的脚踝还贴着她的小腿，没有收回去。
　　僵持了一会儿，温燃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敲门。她睁开眼，房间里已经亮了一些。苏澄靠着她，正在看手机。门又响了三声。
　　“早饭来了，”苏澄说，“我点的。”
　　温燃还困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去拿。”
　　“你去拿。”
　　“你舍得吗？”温燃笑得狡黠。
　　苏澄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去开了门。
　　温燃听见苏澄和外卖小哥嘟囔了几句，然后关上了门。
　　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遮光窗帘的缝隙里照了进来，落在桌面上，温燃低头喝了一口粥，问道：“你跟小哥说什么？”
　　“说我女朋友很能吃，所以点的很多。”苏澄喝了一口粥，挑衅似的看着温燃。
　　“你才能吃！”温燃伸手又要打她。
　　话音刚落，苏澄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高承远的名字。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一会儿就回。”
　　苏澄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低头喝粥，
　　“孩子醒了？”温燃问。
　　“没有，”苏澄顿了一下，“高承远问几点回去。他那边还有别的事要安排，需要我早点到。”
　　晨光还在桌面上移动。房间里一片安静，只能听见她们各自喝完粥后搁下碗的细微声响。温燃低头又舀了一勺粥，粥已经不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