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喵喵帝

4、第 4 章 真话

　　病房是个单间。她们到的时候，苏澄的婆婆正坐在病床边守着萱萱，手掌反复摩挲孩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臂。
　　听到脚步声，还没回头，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拉开住了她的手臂，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妈，您会弄醒萱萱的。”
　　温燃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跟着进去。门上嵌着一块玻璃，正好能看清里面的情形。萱萱睡着了，小胳膊上扎着输液管，小脸通红。
　　苏澄的婆婆是个很普通的妇人，像跳广场舞的任何一个阿姨。她看见苏澄的婆婆面色不悦的放开了萱萱，跟在苏澄后面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的走向门口。
　　见她们出来，温燃很自觉的退到了一边。
　　“萱萱怎么又发烧了？”苏澄声线平稳，听不出起伏。
　　“小孩子生病哪能说得准。”婆婆摆了摆手，“你之前交代不让我亲孩子，这回我可没亲啊！”
　　“那病菌是哪里来？”
　　苏澄进来之前先去大夫那了解了一下情况，还是EB病毒。
　　“我就拿她勺子尝了一口炒米饭。婆婆音量刻意压得很低，“我养两个儿子的时候，勺子混着用，啥事儿没有，怎么现在这么多事儿。”
　　“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成年人口腔里的菌群……”苏澄声音也压的很低，但难掩音调里的怒意。
　　“我都懂都懂，你不用反反复复的说。”婆婆打断她，不悦地说，“萱萱是我亲孙女，难道我还存心让她受罪吗？你遇事也太钻牛角尖了，成天绷着一张脸。”
　　她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温燃，话里的意味更深：“本来就是一点小病，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外人看着，还以为我这个奶奶苛待孩子。”
　　温燃站在旁边，听她这话里话外，不爽的上前准备说话，苏澄一把按住她，缓慢地吸进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道：“妈，这是最后一次。我希望您真的听明白了。”
　　被苏澄如此郑重地警告，婆婆脸上挂不住，瞟了一眼温燃又说道：“我都知道。小泽那边还有急事等着我过去一趟，大概两个钟头，萱萱这边你先照看一会儿。”
　　不等苏澄答复，她转身就要走，临走又停下说：“你也别总因为一点小事难为人。”
　　苏澄没有接话，她一言不发，一只手落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她看着婆婆走远的背影，眼神冷静的像一潭湖水。
　　“你刚才为什么不反驳她？”温燃不解的问。
　　“孩子还小，我还得倚靠她照顾孩子。”苏澄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感。
　　“那不也是她孙女吗？”
　　“温燃，你不懂，”苏澄看了一眼温燃道，“我但愿你永远不懂。”
　　正说着，萱萱醒了，苏澄带着温燃进了病房。
　　本来看见妈妈萱萱非常开心，但骤然见到一个陌生人，立马怯生生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来半张脸，一双大眼睛来回打量温燃和苏澄。
　　“萱萱，这是温燃阿姨，妈妈的好朋友，”苏澄走到床边，伸手轻轻顺了顺孩子额前汗湿的头发。柔声道，“跟阿姨打个招呼好吗？”
　　萱萱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怎么，看见美女不会说话啦！”苏澄逗她。
　　“阿姨……”萱萱的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温燃看她脸圆圆的很是可爱，伸手想捏捏她的脸，一想萱萱发着烧，怕手上微凉的温度让孩子不舒服，于是收回动作，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盘橘子。
　　“萱萱，想不想看橘子魔术？” 她拿起一颗圆润饱满的橘子，凑到萱萱视线正前方，放轻语调，慢悠悠的说。
　　萱萱点点头，好奇的探出了脑袋。
　　“看好了！”温燃把橘子从左右滚到右手，伸手玩了几个花样，她双手快速背到身后，摊开空空的手掌递到萱萱眼前，故作惊奇地睁大眼：“快看，橘子不见了！”
　　萱萱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四处张望寻找橘子。
　　温燃忍着笑意，慢悠悠往病床边挪了挪，侧身坐到床边，趁萱萱低头四处寻找的空档，悄悄把橘子藏在了萱萱背后的枕头下面。她手往萱萱后背轻轻一捞，那颗橘子重新出现在掌心，她高高举起来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当当！橘子回来啦，这是阿姨托小精灵换回来的魔法橘子，吃了能快点退烧，身体快快变好！”
　　“哇！” 萱萱瞬间忘了生病的难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颗橘子，先前面对陌生人的羞怯一扫而空，满眼都是崇拜，再也不怕温燃，甚至主动往她这边挪了挪。
　　苏澄站在一旁看着，方才沉郁的心情好了很多，她坐在一旁看着温柔哄逗孩子的模样，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妈妈，我能吃这个橘子吗？”萱萱问道。
　　苏澄点了点头。
　　她拿过橘子剥开，剥了两瓣放在萱萱手里，萱萱吃了一瓣，想了想，把另一瓣递给了温燃。
　　与此同时，苏澄也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了温燃。
　　温燃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接谁的好。
　　眼前的画面让苏澄感觉到一股暖意，她不禁笑出了声，紧接着，温燃和萱萱也大笑了起来。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闲谈之间，时间就飞快过去了。
　　“……阿姨真的就这么丢了六辆自行车！是不是超离谱！”温燃手舞足蹈的描述着自己六辆自行车的悲惨遭遇，把苏澄和孩子逗得笑个不停。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了，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是婆婆和高承远，苏澄的老公。
　　原来他也在正好在弟弟高承泽那边商量事情，等他妈把资料都带过去，就顺便给拉回来看看女儿。
　　婆婆进来的瞬间看到温燃，脸上闪过一丝“你怎么还在”的不耐烦，但见到萱萱的那刻，她立马换上了笑容。
　　高承远看到温燃，觉得有点面熟，他礼貌的和温燃点了点头，温燃也礼貌的回礼。
　　看到他们进来，苏澄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点一点消散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妈妈情绪的变化，萱萱的情绪也落了下来，她弱弱的喊了声“爸爸”“奶奶”，便靠着枕头不再说话。
　　“我下午得回去做报告，你们先照顾孩子，等我下班过来替妈。”苏澄说着就要走。
　　“咱们家不差你那点钱，不用你养活。”婆婆给萱萱提了提被子，语气轻飘飘的接话道。
　　“妈，你说什么呢，那是钱的事儿吗？”高承远立马喝止道，“那是她的个人价值。”
　　苏澄看了一眼高承远，眼神却并没有半点感激：“高承远，你要有空的话，给妈科普一下病毒的危害吧。”
　　“苏澄，妈知道错了，路上我都教育过她了，她老了不懂这些也正常，你别跟妈一般见识。”高承远陪着笑脸，转头和他妈说，“妈，你以后都听苏澄的，听见没？”
　　婆婆还想反驳，高承远向她使了个眼色，她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这个高承远还挺维护苏澄，温燃想，但她看苏澄现在的表情可不是欣慰的意思，很值得玩味，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她有点如坐针毡，干脆提议道：“苏澄，我去院外的小饭店吃口饭，你等下完事来找我就行。”
　　苏澄制止道：“不用，我跟你一起下去。”
　　“苏澄，晚上早点过来，妈还得去帮小泽遛狗。”高承远嘱咐道。
　　苏澄没有接话，她安顿好萱萱，全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说完便和温燃一起离开了病房。
　　关门的时候，婆婆不满的声音传来：“你媳妇儿天天甩脸子给谁看！”
　　温燃赶紧关上了房门。

　　院门口有家快餐店，两个人折腾一上午都没有吃东西。
　　点餐的时候温燃才发现手机找不到了，她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随手放在了病房的窗台上。
　　她让苏澄先点，自己一路小跑冲到了病房门口，正要开门，突然听见高承远的声音。
　　“她就那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天天跟她来什么劲！”
　　温燃感觉那个“她”指代的是苏澄，她停下脚步，干脆想听听这个男人要说什么。
　　“现在小泽那边的资金还需要苏澄这边的关系来运作，你就别招惹她了，她爱说啥，你都答应。”
　　“你看她那态度，我可是她婆婆！”
　　“妈，忍忍，萱萱还小呢。”
　　高承远转头看向萱萱，不方便再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他坐下来，拉住萱萱的手，轻轻刮了一下萱萱的鼻子，温燃看到萱萱笑的很开心，一头扎进了爸爸怀里。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高承远那番话一字不差的钻进了温燃的耳朵力，温燃的怒意涌上了胸口，但她不能冲进去，因为这一切跟她没有关系。她在门口等了两分钟，然后进去礼貌的拿回了手机。
　　原来刚才那句 “那是她的个人价值” 根本不是体谅，而是权衡利弊的场面话。他假意调和矛盾，根本不是心疼苏澄，只是看中苏澄手里的人脉资源！
　　温燃想起苏澄那句 “我但愿你永远不懂”，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眼神里的无奈，心口感到一阵发闷。只要家人一出现，苏澄就要立刻收起所有松弛，拿起武器准备战斗，温燃难以想象这种日复一日的窒息。
　　她明明清醒地困在这段婚姻里，为什么不逃离呢？
　　温燃站在医院门口等红灯，远远看见快餐店里独自等待的苏澄，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周身透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离和落寞。温燃脚步顿住，说不清心里是心疼，还是无力。
　　苏澄，你为什么不逃离呢？
　　绿灯亮了，温燃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浅浅的笑容走进饭店，她坐在了苏澄的同一侧，轻轻的拉住了苏澄的手。
　　“怎么了？”苏澄问。
　　“饿了。”温燃笑答。
　　病房里高承远那番算语像刺一样扎在温燃心底，这份藏在体面之下的煎熬，温燃不过才刚刚窥见冰山一角，她紧了紧攥着苏澄的手，转头去看马路上的来来往往，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掉了下来。